“从被砸的玻璃废墟中走出的，是中国民族时尚挺起的脊梁。”

当晚，这条稿子在全国报纸头版排开。

……

排队从上午十点开始，先绕展台一圈，再顺着中山路往东，中午排到火车站，下午三点，队尾在三公里外的立交桥下。

省电视台做了全天直播。镜头扫过收银台的时候，主持人声音都变了调，点钞机三台并排转，钞票摞得比点钞机还高，收银员的胳膊抡得像打铁。

傍晚六点，孙素琴冲进展台后台，嗓子劈了：“姐！十万套，全空了！样品架上的样衣都被人加价买走了，一件普通东方黛衬衫，炒到六百八！单日现款，”她喘了口气，把计算器举到宋清欢眼前，“一千零四十万！”

后台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工作人员抱成一团，有人把安全帽抛上了天。

省城百货联谊会的那几位，此刻各自坐在家里看电视。直播画面里，人潮绕着废墟排了三公里，主持人的词一句一句砸过来。带头那位的茶杯端到嘴边，停了半分钟，一口没喝。另一个外地来的把手里的烟掐了，又点一根，又掐，最后把电视关了，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走。第三位拿起电话拨了两次，两次都在响铃之前放下了。

……

低头的，来得比想象中快。

当晚十点，清禾总部大楼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省城百货大楼的经理打头，身后跟着三个外地赶来的一把手，人手一束鲜花，花是花店连夜扎的，缎带上“恭喜”两个字还带着胶水的潮气。

“宋厂长。”经理赔着笑，双手递上一份文件，“一楼，正中央，四百平中央展位，清禾东方进驻，进场费一分不收，装潢我们出，按最好的标准。”

宋清欢接过文件，没看。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正是那张连夜联名的内部通知。最底下一行铅印字，对着灯光，清清楚楚：

本土品牌，进不了一楼门面。

“诸位，先认认字。”

四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外地来的一个经理干咳一声：“宋厂长，那是联谊会个别同志的意思，我们，”

“我不要你们的意思。”宋清欢把文件推回去，手指在那一行铅印字上点了点，“这张通知，全国十九个城市，四个人的签名，一个字不差在我手里。文件我可以现在念给你们听，也可以明天念给报纸听。你们选。”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接话。

她接着说：“两个条件。第一，签了字的门店，一楼正位，永久保留国产自主品牌专区，谁再清柜，我把这张通知连着他的名字登报。第二，负一层那间柜台，留给我们，不改，留着。让我们自己，还有顾客，都记着今天。”

四个签字的手都很快，快得墨水都没干匀。

文件刚签完，机要室送进来一份红头文件，国家轻工部与纺织工业部联合通报嘉奖，落款处一行字：

“命名‘清禾东方’为中国轻工业第一张国家级自主名牌。”

……

庆功宴摆在厂里的大食堂，没摆酒楼。

八百人的食堂，流水席，红烧肉管够。酒过三巡，宋清欢端着搪瓷缸子站上台，没念稿。

“两件事。”她说，“第一，设‘老裁缝传承基金’，秀芝姨、素珍姐带的徒弟，一个学徒一个月三十块补贴，钱从我这儿出，章程明天贴食堂门口。第二，”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

“设‘残障工人工匠股份’。当年进厂的那批工友，三十六个人，每人百分之一的分红权，从今年起，年年分红。”

食堂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掀了房顶。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工友扶着桌子站起来，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周围的人拍他的背，他摆摆手，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清禾在，我们就在！”

满堂轰然应和。喊声撞在食堂的铁皮屋顶上，嗡嗡地回了好几遍。

宴散已是深夜。宋清欢送走最后一批工友，一个人站在办公楼顶。全厂灯火通明，家属区的笑声隔着窗户往上飘。

冬梅上来找她，递过一份孙素琴整理的销售简报，顺口说了句：“姐，港口那边周报我看了，这个月进出口数字有点邪性，好些个‘外贸成衣’，价格低得离谱，一件皮夹克五块钱。”

宋清欢翻简报的手停住了。

“五块？”

“嗯，集贸市场都卖疯了。据说是沿海口岸刚到的一批‘外贸原单’。摊主还放话，说明年更便宜，三块，让国货都没法活。”

宋清欢站在楼顶，夜风吹着她的风衣。她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布坏起来，是从线头开始的。

“冬梅。”她的声音沉下来，“明天一早，让素琴去集贸市场，把这五块钱的‘原单’买十件回来。”

“买衣服干啥？”

宋清欢望着东南方向，那边的夜空底下，是沿海的口岸，和正在靠岸的远洋货轮。

“拆线头。”她说，“一件五块钱的洋夹克，能便宜到这个地步，它卖的就不是衣服了。”

“是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