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风吹过破碎山崖的呜咽声。

夜沧澜趴在地上，那一身焦黑破烂的白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他艰难地昂起头，脖颈处青筋暴起，那一双原本睥睨天下的猩红眼眸，此刻死死地盯着李青衣手中那团正在疯狂扭动的黑色软肉。

那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白。

“笑.....话？”

夜沧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不……不可能……”

“本座是天命所归……本座修的是仙道……怎么可能是虫子……”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一边咳着黑血，一边向着李青衣的方向爬行，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够那只虫子：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那是本座的长生！！”

李青衣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可怜又可恨的生物，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沾满污血的手。

“离了它，你会死。”

李青衣淡淡道，声音轻得像是在陈述明天会下雨。

“但有了它，你生不如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失去了那只母虫的镇压，夜沧澜体内那些用万兽而吞噬的驳杂血气，彻底失控了。

“呃啊啊啊！！”

夜沧澜突然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在数千双惊恐目光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原本饱满光泽的皮肤，瞬间干瘪下去，如同失水的老树皮，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和老人斑。

那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迅速枯白，随后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长着脓疮的头皮。

挺拔的脊梁佝偻了，充盈的气血枯竭了。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个一刻钟前还敢硬撼雷劫、视众生为蝼蚁的陆地神仙，竟然直接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散发着浓烈腐朽气息的干尸般的老人。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所谓的“长生”。

“咳咳……咳……”

夜沧澜趴在地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如同鸡爪般枯槁的手，浑浊的眼中终于流下了一行血泪。

直到这一刻，当死亡的寒意浸透骨髓，他那被贪婪蒙蔽了百年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百年前那处恰好开启的遗迹。 那本恰好被他得到的残卷。

以及这些年，朝廷对日月圣教那若即若离的纵容……

原来，都不是机缘。

是一场长达百年的圈养。

“呵呵……呵呵呵……”

夜沧澜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日月峰顶。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是大周帝都，上京洛阳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个坐在摘星楼上，俯瞰人间如下棋的男人。

“姬……天……命……”

夜沧澜咬碎了牙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诅咒：

“你好狠……”

“本座……在下面……等你……”

一阵山风吹过。

夜沧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风中寸寸崩解，如同风化了千年的沙雕，化作一捧污浊的飞灰，洋洋洒洒地飘散在天地之间。

一代枭雄，日月圣教教主。

没有死在绝世高手的剑下，也没有死在雷劫的天威之中。

而是死在了这一场横跨百年的巨大骗局里，死得像个笑话。

……

“这就……没了？”

远处，剑皇申绝拄着断掉的剑，看着那随风飘散的飞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其余三大天人，以及那些幸存的九大门派掌门，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们拼了命地攻打日月峰。

死了几万弟子。 甚至不惜背上以多欺少的骂名。

为的，就是那个能让人长生的秘密。

可现在，事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那所谓的秘密，是一只吃人的虫子，是一个把人变成怪物的陷阱。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智。

“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声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