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戛然而止。

水坝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刚提起的铁闸门下，漏出的浑黄雪水砸在石头上。

发出“哗啦哗啦”的撞击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土路。

陆一鸣越过靠山屯的人群。

胶鞋踩在烂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块沉重的黑泥。

他大步走过去。

停在老李面前。

老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拉着风箱，胸腔剧烈起伏。

冻裂的双手把那张黄绿色的薄电报纸递了过来。

纸片在冷风中哗哗作响。

陆一鸣伸手接住。

纸面有些潮湿，沾着老李手心的汗水。

指腹搓开边缘的胶水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内页。

墨黑的电报体字迹敲击得有些歪斜。

“风波平，官复原职，勿念。”

九个字。

陆一鸣捏着纸片的指骨慢慢松开。

死死咬紧的后槽牙松了劲。

胸腔里淤积了这许多天的那团浊气，顺着喉咙吐了出去。

化成一团白雾散在风雪里。

京城的死局解了。

父亲不仅没被拉下马，还重新坐稳了轧钢厂科长的位置。

陆一鸣把电报纸折了两折。

塞进军大衣的内兜，贴着胸口放好。

他伸手摸向另一个兜。

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

直接塞进老李那件绿色的邮政制服口袋里。

“辛苦李师傅，跑这一趟。”

老李摸着兜里的硬纸烟盒，脸上的疲色扫空了一半。

“大兄弟客气！加急件，我怕误事。”

他喘匀了气，转身一瘸一拐去推那辆倒在泥沟里的自行车。

水库闸门的铁链被七八个壮汉合力拉起。

锈死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浑黄的雪水翻滚着白沫，冲进干涸的水渠。

水流撞击渠底的石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泥腥味扑面而来，这是春耕最渴求的味道。

靠山屯的老少爷们看着奔涌的救命水。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站在泥地里的陆一鸣。

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城里知青的排斥，也不是看村里神医的客气。

这是一种看活祖宗的敬畏。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穷山沟。

断人水源，就是断全村老少的活路。

陆一鸣今天三拳两脚打退了五十多个村霸。

等于是保住了靠山屯几百口人的命脉。

王大锤扔掉手里的旱烟袋。

大步走到陆一鸣面前。

这粗糙的汉子，眼眶有点发红。

他用力搓了搓手心里的泥巴。

“陆知青，啥也不说了。”

王大锤猛地转身，面对着全村的劳力。

扯开破锣嗓子。

“都给老子记住了！”

“以后在靠山屯，陆一鸣的话就是规矩！”

“谁要是敢背地里嚼舌根，老子敲断他的腿！”

二牛提着白蜡杆站在旁边。

胸脯挺得老高，把旧军装撑得紧绷。

脸膛涨得通红，比自己当了大队长还痛快。

他拿眼角扫了一圈周围。

村里那几个平时最爱刺头的年轻后生，现在全都低着头。

连看都不敢直视陆一鸣的眼睛。

傍晚。

夕阳贴着长白山的山脊线往下落。

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火烧云。

化冻的村道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陆一鸣带着二牛走回猎户小屋。

刚推开破烂的篱笆门。

两兄弟的脚步同时顿住。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几十个裹着旧棉袄的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挤在不大的院子里。

没人喧哗，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鞋底踩碎冰壳的沙沙声。

看到陆一鸣回来，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

让出一条通往屋门的道。

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堆满了各种零碎的东西。

七八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装着个头不一的鸡蛋。

蛋壳上还粘着没干的鸡屎和黄色的碎草叶。

那是老母鸡下了一整个冬天的存货。

几串用草绳穿起来的干榛蘑，散发着浓郁的山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