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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血腥气和潮湿泥土的气息。顾书将空碗递给赤阳长老，碗底残留的黑色药渣像凝固的血。他撑起身子，断裂的肋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疼痛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胸腔。

“召集所有人。”顾书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在。”

赤阳长老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瞬，转身掀开帐篷帘。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营地里的嘈杂——马蹄踏地的闷响、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压低嗓音的交谈。顾书低头看向怀中的玉盒，玉盒表面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血迹，凡间之魂在里面规律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倒数。

养魂玉挂在胸前，玉体那道裂痕又延伸了半分，白灵的魂魄在里面沉睡，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

帐篷帘再次掀开，七个人鱼贯而入。

逆命盟的核心成员——赤阳长老站在最前，身后是三位长老、两位执事，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老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着扭曲的云纹。帐篷里瞬间拥挤起来，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呼吸声、衣料摩擦声、拐杖轻叩地面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顾书开口，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李清风用命换来的情报，天帝的主阵法三天后启动，地点在昆仑山顶。”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帐篷外马匹不安的嘶鸣和远处鸟雀的啼叫。

“三天……”一位长老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从京城到昆仑山，正常赶路至少需要五天。”

“我们没有五天。”顾书说，“我的仙族之心最多还能撑两天。”

赤阳长老脸色铁青:“医修刚检查过，你强行催动仙族之心对抗天帝，心脉已经出现裂痕。如果再动用力量，哪怕只是一丝，心脏会直接破碎。”

“那就两天内赶到。”顾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可能！”那位拄拐杖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昆仑山在仙界中心，沿途有三十六道关卡，七十二座哨站。天帝既然知道你们拿到了凡间之魂，必然会在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顾书看向老者:“您是？”

“老夫云游子。”老者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在逆命盟负责情报和路线规划。顾书，老夫敬你是条汉子，但现实就是现实——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两天，就是五天也到不了昆仑山。路上随便一支追兵就能要你的命。”

帐篷里再次沉默。

顾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药汤的苦涩还在喉咙里，混杂着血腥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微弱而紊乱，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心脉撕裂的痛楚。他听见帐篷外逆命盟成员准备行装的声响，听见马匹喷鼻的声音，听见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

然后他睁开眼睛。

“兵分两路。”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水面。

赤阳长老皱眉:“什么意思？”

“一路由我带领，只带最精锐的人，用最快的速度直奔昆仑山。”顾书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另一路由赤阳长老带领，召集所有能召集的盟友，在昆仑山下集结，准备与天帝的大军决战。”

云游子眯起眼睛:“你想用自己当诱饵？”

“不。”顾书摇头，“我想用最快的速度到达昆仑山，破坏主阵法。只要阵法被破坏，天帝的大军再多也没有意义。”

“但你怎么破坏？”一位执事问，“主阵法必然有重重保护，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有凡间之魂。”顾书打断他，手按在怀中的玉盒上，“李清风说过，凡间之魂是主阵法的关键之一。既然天帝需要它来完成阵法，那它很可能也是破坏阵法的关键。”

帐篷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赤阳长老走到顾书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顾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一路，会遭遇天帝派出的所有阻截力量。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凡间之魂，杀死你。”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在路上。”

“我知道。”

“白灵……”赤阳长老看向顾书胸前的养魂玉，“她的魂魄状态，经不起颠簸和战斗。”

顾书的手指拂过养魂玉表面，玉体冰凉，那道裂痕刺眼得像一道伤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她会理解的。”

云游子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既然你决定了，老夫就给你规划路线。有一条古道，可以绕过大部分关卡，但路不好走，而且要穿过三个险地——黑风峡谷、白骨沼泽、还有……断魂崖。”

每说一个地名，帐篷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条路，正常走需要四天。”云游子说，“但如果你们不惜代价，用疾行符、御风术，再舍弃所有辎重，也许……也许能在两天内赶到昆仑山脚下。”

“够了。”顾书说，“就这条路。”

赤阳长老站起来，环视众人:“那么，分兵。顾书，你带多少人？”

“越少越好。”顾书说，“我，白灵，再加三个最擅长隐匿和速度的人。”

“三个？”赤阳长老皱眉，“太少了。”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顾书说，“我们要的是速度，不是战力。”

最终定下的人选——顾书，白灵(沉睡状态)，还有逆命盟里三个以速度和隐匿闻名的成员:影刃、飞羽、鬼步。影刃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三道疤，擅长暗杀和潜行；飞羽是个年轻女子，背上永远背着一把短弓，箭术出神入化；鬼步则是个矮个子老头，走路没有声音，据说能踏雪无痕。

赤阳长老带领剩下的人，以及陆续赶来的逆命盟分舵成员，总共三百余人，将走大路前往昆仑山，沿途联络所有反对天帝的势力。

计划定下，已是辰时三刻。

阳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斑。顾书在赤阳长老的搀扶下走出帐篷，营地已经忙碌起来——马匹被套上鞍具，兵器被擦拭干净，干粮和清水被打包装好。空气里弥漫着草料的气味、皮革的气味、还有金属被擦拭后特有的冷冽气息。

太子站在营地边缘，身边跟着两个逆命盟的护卫。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脸上还带着昨夜烟尘的污迹，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看到顾书，他快步走过来。

“顾仙尊。”太子拱手，声音低沉，“国师他……”

“我会完成他的遗愿。”顾书说，“保护好你，阻止天帝。”

太子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盘龙纹，玉质温润:“这是皇室信物，持此玉佩，可以调动皇室在各地的暗桩。虽然现在大部分暗桩可能已经被天帝控制，但总有一些……总还有一些忠心的。”

顾书接过玉佩，玉佩入手温热，带着太子的体温。

“复兴皇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顾书说，“你先藏好，积蓄力量。等昆仑山的事结束……”

他没有说完。

太子点点头，后退一步，深深鞠躬:“顾仙尊，保重。”

顾书没有回礼，只是转身，在影刃的搀扶下走向营地中央的三匹快马。马是逆命盟最好的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据说有妖兽血脉，能日行千里。飞羽已经检查完马匹，正在往马鞍旁的袋子里装箭矢。鬼步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路线图。

赤阳长老走过来，递给顾书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三颗续命丹，十张疾行符，还有一瓶止血散。记住，续命丹只能暂时吊住性命，不能治愈心脉的伤。每服用一颗，药效会减半，第三颗……可能就没用了。”

顾书接过布袋，布袋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赤阳长老又递过来一个玉瓶，“养魂液，每天滴一滴在养魂玉上，能暂时稳定白灵的魂魄。但治标不治本，她的灵魂本源燃烧过度，除非找到修复灵魂的天地奇珍，否则……”

“我知道。”顾书接过玉瓶，小心地收进怀里。

一切准备就绪。

影刃翻身上马，飞羽和鬼步也各自上马。顾书被搀扶着骑上中间那匹马，马鞍很硬，颠簸让他胸口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怀中的玉盒贴着他的胸口，凡间之魂在里面跳动，频率似乎快了一些。

赤阳长老站在马前，最后看了顾书一眼:“昆仑山下见。”

“昆仑山下见。”

顾书一拉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影刃和飞羽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鬼步跟在后面。四匹马像四道黑色的闪电，冲出营地，冲进晨雾弥漫的山林。

风在耳边呼啸。

树木在两侧飞速倒退。

顾书伏在马背上，尽量减少颠簸，但每一次马蹄落地，震动都会传遍全身，心脉的裂痕像被钝刀慢慢切割。他咬破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胸前的养魂玉随着马匹奔跑而晃动，玉瓶里的养魂液已经滴过一滴，玉体的裂痕没有继续扩大，但白灵的魂魄依旧沉睡。

他们沿着云游子规划的路线前进。

第一个险地，黑风峡谷。

峡谷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寸草不生。风从峡谷深处吹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腐烂的气味。影刃勒住马，示意众人下马。

“峡谷里不能骑马。”影刃说，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黑风蝠，听觉敏锐，马蹄声会惊动它们。”

四人下马，将马匹拴在峡谷外的树林里。顾书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飞羽眼疾手快扶住他。她的手掌很稳，带着常年拉弓形成的老茧。

“能走吗？”飞羽问。

顾书点头，推开她的手，自己站稳。

峡谷里的路很难走。地面布满碎石和裂缝，有些裂缝深不见底，冒出阴冷的气息。岩壁上有许多洞穴，洞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翅膀扑扇的声响。风从洞穴里吹出来，带着蝙蝠粪便的腥臭和某种陈年积水的霉味。

他们贴着岩壁，尽量放轻脚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翅膀扑扇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树叶上。影刃抬手示意停下，众人屏住呼吸。黑暗中，无数红色的光点亮起——那是黑风蝠的眼睛。

鬼步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轻轻撒在地上。粉末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像某种草药。黑风蝠群骚动了一会儿，然后渐渐安静下来，红色的光点陆续熄灭。

“走。”鬼步低声说。

他们继续前进。

穿过黑风峡谷，已是午后。阳光刺眼，顾书眯起眼睛，胸口的心跳越来越乱，像随时会停摆。他摸出一颗续命丹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向心脉，暂时压住了疼痛。但代价是，他感觉到仙族之心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

第二个险地，白骨沼泽。

沼泽弥漫着浓雾，能见度不足十丈。地面是黑色的淤泥，淤泥里露出森森白骨——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一些认不出的巨大骨骼。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硫磺的气味，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

“跟着我的脚印。”鬼步说，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得像没有重量，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顾书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淤泥没过脚踝，冰冷刺骨，还有某种滑腻的东西在淤泥里游动。飞羽走在最后，短弓已经握在手里，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