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消，血痕犹在。

一行残卒押着三匹缴获的战马、五柄弯刀，踏着泥泞与冰碴，缓缓退回云门关。

关门沉重合上，巨大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仿佛将关外的尸山血海，暂时隔绝在外。

关城内，寒风依旧凛冽，却多了几分烟火气。炊烟、马嘶、甲叶碰撞、士兵喝问，交织成边镇独有的喧嚣。

赵队率走在前头，浑身是血，神情却松快了不少。

五十弱卒挡下三十胡人轻骑，还斩敌数人、缴获战马器械，这在如今士气低迷的北境，已是不折不扣的小捷。

“沈牧，你跟我去军侯府复命。”赵队率回头道，“功劳该是你的，老子一五一十，如实上报。”

“是。”沈牧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他目光平静，却已暗中观察四周。

云门关守备松弛，甲兵斑驳，粮草堆积处散乱无人看管，伤兵呻吟着躺在墙角，无人妥善医治。

处处透着两个字——颓势。

王朝末年，军纪松弛，文官贪财，武将惜命，上下敷衍，边军早已不是当年那支锐旅。

这样的地方，功劳是祸，不是福。

沈牧心底，已提前升起一丝警惕。

军侯府设在关城内侧一处院落，不算气派，却门禁森严。

两人刚到门口，便被两名持刀亲兵拦下。

“来者何人？敢闯军侯府邸？”

赵队率抱拳：“卑职赵虎，率队巡关，与蛮族骑兵接战，小有斩获，特来复命。”

亲兵上下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人一身血污，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淡：

“等着，我去通禀。”

片刻后，亲兵折返，淡淡一句：

“军侯大人有令，进来。”

院内，一名身着深色铠甲、面色白净的中年武将正坐在案前喝茶，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态慵懒，不见半分边关紧张。

此人正是云门关左军侯暂代云门关校尉——李嵩。

赵队率躬身行礼：“卑职赵虎，参见军侯大人。”

沈牧跟着躬身，目光微垂，不卑不亢。

李嵩慢悠悠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巡关遇上胡人了？死伤多少，缴获多少？”

“回大人！”赵虎声音洪亮，“卑职所部五十余人，遇胡人轻骑三十余冲阵，将士用命，死战不退，共斩敌七骑，伤敌不详，缴获战马三匹、弯刀五柄、弓二张！”

李嵩抬了抬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们五十人，挡住了三十胡人骑？”

“是！”赵虎沉声道，“此战能胜，并非卑功能耐，全靠一卒临危不乱，指挥结阵，稳住军心，才得以退敌。”

他侧身一让，指向沈牧：

“此人姓沈名牧，本是一介新卒，却临战不惊，下令三人成伍、长矛对外，硬生生顶住骑兵冲势。此役，沈牧当居首功。卑职斗胆，请大人提拔他为伍长，以励军心。”

一句话，把功劳干干净净推到沈牧头上。

沈牧心中微定。

赵虎虽是粗人，却还算正直。

可——

有人不希望这份功劳，落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

“且慢。”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喝止。

一名身披轻甲、面容油滑的年轻将官迈步而入，腰间佩剑光鲜，甲叶一尘不染，与赵虎、沈牧身上的血污形成刺眼对比。

此人是李嵩身边亲随，队官张承。

张承进门先对李嵩躬身一礼，随即转头，目光冷厉地扫过沈牧，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军侯大人，此事恐怕有诈。”

李嵩眉梢一挑：“哦？张承，你有话说？”

“是。”张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队率所部新卒居多，临阵能不乱已是不易，一介新卒，怎懂结阵退骑之法？依我看，分明是赵队率指挥有方，却故意将功劳推给手下，博一个宽厚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斜睨沈牧，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打压：

“至于此人——不过是贪功冒领之辈。战场上混乱不堪，随便喊两声，便想窃取战功，升为伍长？若是传了出去，云门关将士，谁还肯真刀真枪死战？”

一番话，颠倒黑白。

轻飘飘一句，便将沈牧的临危决断，说成“贪功冒领”。

将赵虎的如实禀报，说成“故作宽厚”。

赵虎当场怒目圆睁：“张承！你胡说八道！战场上是谁在指挥结阵，众目睽睽，全军士卒都能作证！”

“作证？”张承冷笑，“一群乱卒溃兵，侥幸活下来，自然是谁有权听谁说。你说他有功，我说他冒功，军侯大人该信谁？”

他摆明了——不讲理，只讲权。

沈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没有失态。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早该想到。

乱世军伍，功劳从来不是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是有权的人说谁的，才是谁的。

张承敢明目张胆抢功，背后站的，自然是堂上这位军侯李嵩。

李嵩端着茶杯，眼皮半垂，一言不发。

既不呵斥张承，也不认可赵虎。

一副冷眼旁观、任由你们争执的姿态。

这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虎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是一个小小队率，在军侯面前，连大声说话都要掂量分寸。

张承见状，气焰更盛，看向沈牧，语气带着碾压式的轻蔑：

“一个刚入营的新卒，也敢妄想战功？我劝你识相点，乖乖认个错，此事便算了。不然，以冒功欺上论处，军法处置，你担待得起？”

威胁，赤条条的威胁。

周围亲兵目光冷漠，无人开口。

在他们眼中，一个小兵的功劳，根本不值一提。

赵虎急道：“大人！不可如此！沈牧他确实——”

“赵队率。”

一直沉默的沈牧，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