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的日子定在周二。赵铁山说周一不宜动土，不是迷信，是施工队的老师傅们讲究这个。陈九辰没意见，多一天准备时间不是坏事。
周一晚上，他在青山镇的家里翻了一夜的《陈氏堪舆笔记》。高祖父在“镇煞”那一章写得详细，用什么料、怎么埋、朝向如何、念什么咒，一一列举。但高祖父也写了最后一句话——“镇煞之物，终是外物。若源头不除，镇得了一时，镇不了一世。”
陈九辰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凤凰岭方向的紫金色光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流程。泰山石敢当埋在哪里、挖多深、朝向哪个方向、用什么土回填。这些细节他已经烂熟于心，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
不是紧张，是怕出错。这种案子，出一次错，可能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凌晨两点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五点闹钟响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把罗盘、笔记本、手电筒、卷尺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口袋里揣着赵铁山昨天送来的泰山石敢当——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朱红色的，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
周大牛在巷口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脚上蹬着一双军靴，背着一个巨大的迷彩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包里装的什么？”陈九辰问。
“工具。”周大牛拉开拉链，里面有一把工兵铲、一捆绳子、一副手套、一个急救包、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还有这个——”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朱砂粉。“昨天去中药店买的，老板说纯的，不知道真假。”
“真的。颜色对。”陈九辰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苏慕晴的车停在村口。银色轿车在晨雾中亮着车灯，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你们俩都没睡好？”她看了陈九辰和周大牛一眼。
“睡了。”周大牛说。
“你眼睛下面黑的像熊猫。”
“天生的。”
苏慕晴没再追问，发动了车子。车在晨雾中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像水墨画一样模糊。陈九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心里默念着高祖父笔记里的那些话——“镇煞之物，终是外物。若源头不除，镇得了一时，镇不了一世。”
源头在地下。今天只是第一步。
到凶宅的时候天刚亮透。铁门上的锁链还是那条锁链，院子里的杂草还是那些杂草。陈九辰开了锁，推开铁门，吱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宅子的大门开着——赵铁山昨天让人来开过了，说是通通风，散散霉味。但陈九辰知道，这宅子的霉味不是通风能散掉的。
周大牛站在宅子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洋楼。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九辰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感觉到了？”陈九辰问。
周大牛沉默了几秒。“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有人站在背后看你，但你回头又没人。”
“正常。这宅子就这样。”
苏慕晴从后备箱里拿出三脚架和相机，开始拍宅子的全景。她的动作很熟练，调光圈、对焦、按快门，一气呵成。但陈九辰注意到，她每拍几张就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宅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
“反弓路的位置，你标好了吗？”她问。
“标好了。”陈九辰走到宅子大门口，面朝南，指着路对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那里。路弯道的外侧，正对着宅子大门。”
他昨天下午来踩过点，用石灰粉在路边画了一个圆圈。
三个人走过去，站在那个圆圈旁边。周大牛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水泥的。得用电镐。”
“赵主任安排了。施工队九点到。”
陈九辰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走到路对面的空地上，蹲下来，用罗盘测了一下朝向。泰山石敢当必须正对着反弓路的弯心，差一度效果都不一样。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南，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偏角，在石灰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箭头。
“偏左三度。”他对周大牛说。
“行。”
九点整，施工队的车到了。一辆皮卡，后面拉着电镐、铁锹、水泥、沙子和一捆钢筋。工头还是上次那个周师傅，戴着安全帽，嘴里叼着一根烟，下车先看了一眼宅子，眉头皱了一下。
“这宅子，邪乎。”他说。
“干完这单就邪乎完了。”周大牛说。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招呼工人把电镐从车上卸下来，在陈九辰画圈的位置接上电。电镐突突突地响起来，水泥地面被凿出一个口子，碎石四溅。陈九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罗盘，不时喊一声“停”或“继续”。
周大牛蹲在坑边，用手把碎石头扒开。坑挖了大约半米深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但不是石头。
“有了。”他说。
陈九辰蹲下来，用手电往坑里照。泥土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弯曲的，像一根粗壮的藤蔓，但表面没有纹理，光滑得不自然。
“骨头。”周大牛说。
苏慕晴端着相机走过来，蹲在坑边，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坑里闪了几下，照亮了那截骨头的全貌——不是人的，是一根大腿骨，但比人的大腿骨粗得多，长得多。
“是什么？”陈九辰问。
周大牛用手把骨头周围的泥土扒开，露出更多。骨头很长，弯成弓形，一端粗一端细，粗的那端有一个圆形的关节头。
“牛腿骨。”他说，“我在部队拉练的时候见过老乡杀牛，就是这个。”
陈九辰看着那根骨头，脑子里快速转着。反弓路的位置，泰山石敢当的正下方，挖出一根牛腿骨。不是巧合。
“继续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