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工作的商场在省城北边，叫“万汇广场”，地下一层到地上五层，卖衣服、吃饭、看电影，什么都有。陈九辰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商场里人不算多，几个保洁阿姨在拖地，背景音乐放着某首烂大街的流行歌。他在地下一层的停车场找到了周大牛。

周大牛正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腰里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份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看到陈九辰，他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来了”，然后咽下去，把盒饭放在旁边的配电箱上。

“吃了吗？”他问。

“吃了。”

“骗谁呢，你脸上写着‘没吃’两个字。”周大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扔过来，“先垫垫。”

陈九辰接住饼干，没拆，在手里转了两圈。“大牛，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周大牛靠在柱子上，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考虑啥？你昨天说完我就跟队长提了，这个月干完不干了。”

“你不再想想？”

“想什么？”周大牛看着他，“你在村里帮我妈看过房子，我妈说你调的床位她腰疼好了。你在镇上帮刘叔看过超市，刘叔现在见人就夸你。你九辰开口，我还能说不？”

陈九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谢个屁。”周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这破商场干了大半年，每天就是指挥倒车、抓小偷、跟业主吵架，早就不想干了。你那个凶宅听着就刺激，比这儿有意思多了。”

“不一定是刺激，可能是危险。”

周大牛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当了五年兵，什么危险没见过？你在前面看风水，我在后面给你兜着。出不了事。”

他把对讲机别回去，拿起盒饭又扒了两口，含混地说：“那个记者，苏什么的，也去？”

“苏慕晴。她去，她要拍全程。”

“长得好看不？”

陈九辰看了他一眼。“你别打歪主意。”

周大牛嘿嘿一笑。“我就问问。人家大城市来的记者，看不上我这种粗人。”

陈九辰没接话。他撕开那包饼干，拿出一片，咬了一口。饼干是葱油的，有点软了，不脆，但味道还行。

“下周一下午，研究会的赵主任安排了一次现场会。你和苏慕晴都来，把方案再过一遍。”陈九辰说，“之后就要开工了。”

“行。”周大牛把最后一口盒饭扒完，塑料餐盒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那个赵主任，人咋样？”

“靠谱。”

“那就行。我就怕碰到不靠谱的，活儿干到一半跑了。”

陈九辰笑了一下。“不会。研究会的招牌，不会砸在自己手里。”

周大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商场里不让抽烟，他只是习惯性地叼着。“九辰，我问你个事。”

“说。”

“你搞这个风水，是真的信，还是糊弄人的？”

陈九辰看着他。周大牛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信。”陈九辰说，“我以前也不信，后来看到了东西，不信不行。”

周大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行。你说真的，那就是真的。”

他把烟塞回口袋，拍了拍陈九辰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出去。一会儿队长该查岗了。”

两个人从地下停车场的楼梯走上去，经过一楼的化妆品柜台，二楼的男装区，三楼的儿童乐园。周大牛一路跟几个熟识的店员打招呼，语气大大咧咧的，但每个人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在笑。

到了商场门口，陈九辰停下来。

“周一见。”

“周一见。”周大牛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玻璃门后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九辰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周大牛的喊声：“九辰！”

他回过头。

周大牛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包没吃完的饼干。“饼干带上！别饿着！”

陈九辰笑了笑，回去接过饼干，塞进口袋里。

周一上午，研究会的厅堂里挤了七八个人。

赵铁山站在白板前面，拿着马克笔画凶宅的平面图。林妙妙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凶宅的三维建模图。苏慕晴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相机，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钟不言没来，他的藤椅空着。

陈九辰和周大牛一起到的。周大牛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剃得短短的，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硬邦邦的，往那一站就有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这位是周大牛，周志刚。”陈九辰介绍，“以后跟我一起做这个案子。”

周大牛朝大家点了点头，没说话，在陈九辰旁边坐下来。

赵铁山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周大牛。“钟老推荐的人，我们放心。这个案子的现场工作，主要靠你和陈九辰配合。施工队负责挖土和搬运，但地下室下面的清理，需要你们自己来。”

“为什么？”苏慕晴问。

“因为施工队的工人不一定扛得住。”赵铁山说，“那下面的煞气太重，普通人下去待久了会出问题。周大牛当过兵，阳气足，能扛。陈九辰有本事，也能扛。”

“我呢？”苏慕晴问。

“你在地面。拍照、记录，别下去。”

苏慕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铁山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赵铁山把白板上的凶宅平面图补全，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这几个位置，是陈九辰之前勘查时标注的煞气节点。柱子下面是最主要的，但其他地方也有零星的问题。我们的顺序是这样——”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1”。“先清理柱子下面的骨头。全部挖出来，登记，拍照，然后送到省城大学考古系做鉴定。鉴定完了，统一安葬。”

写了一个“2”。“填平地下室。用石灰和黏土的混合料，夯实。石灰能吸湿，也能中和一部分阴气。”

写了一个“3”。“地面恢复。浇混凝土，重新铺地砖。”

写了一个“4”。“宅子外面种银杏树。银杏属阳，挡煞。一排，十二棵，从大门口一直种到反弓路的弯道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