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子找上门的时间，比陈九辰预想的要早。

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看《地理五诀》，奶奶在屋里午睡。院门没关，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他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就是这家？”一个粗嗓门问。

“对，陈家，祖上就是看风水的。”另一个声音答。

陈九辰合上书，站起来。

院门被推开了。打头的是青云子，还是那身青色道袍，手里端着罗盘，山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是镇上陈九辰没见过的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来看热闹的。

青云子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他上下打量了陈九辰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陈家那个大学生？”

陈九辰站在槐树下，没动。“是我。您哪位？”

“贫道青云子。”他抬了抬手里的罗盘，“听说你也懂风水？”

陈九辰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匿名信的事，青云子查到了他头上。他不知道青云子是怎么查到的——也许是马德胜把信给青云子看了，笔迹被认了出来？也许是有人看到了他往马家塞信？也许是青云子在镇上打听了一圈，听说陈家祖上是风水师，就把矛头指向了他。

不管怎样，人已经到门口了。

“我不懂风水，就是看了几本书。”陈九辰说，“您有什么事？”

青云子走进院子，三个跟班跟在后面。院子本来就不大，五个人一站，显得拥挤。青云子环顾四周，目光在老槐树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堂屋的供桌，最后落在陈九辰身上。

“看了几本书？”青云子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看了几本书就敢写信坏我生意？小娃娃，你毛长齐了吗？”

陈九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青云子从道袍里掏出一张纸，抖开，“这封信，是你的笔迹吧？我找人看过了，镇上就你一个大学生，能写出这么工整的字。”

那是一张复印件，信的内容被涂黑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字能看清。陈九辰认出那是他写的信，但青云子手里拿的明显不是原件——马德胜把信给青云子看了，但没给他原件。这说明马德胜也不是完全信任青云子。

“这上面又没写名字，凭什么说是我的？”陈九辰说。

青云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陈九辰只有一臂的距离。罗盘上的指针在轻轻晃动，不是指南北，而是在一个角度内来回摆动。

“小娃娃，我青云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我见多了。看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是风水大师了？你知道什么叫龙脉吗？你知道什么叫点穴吗？你见过真东西吗？”

陈九辰没说话。

青云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马家那座坟，我看了三遍，绝对是绝户穴。你信口开河，说不是，你凭什么？凭你这双眼睛？还是凭你家里这些破书？”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地理五诀》，陈九辰抢先一步把书拿起来，退后一步。

“书不破，”陈九辰说，“您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不必理会。我只是写封信提个醒，马老板信不信是他的事。您犯不着来找我。”

“提个醒？”青云子的声音拔高了，“你那一提醒，马老板跟我闹了两天！五万定金退了他四万，我白跑一趟！你这一提醒，让我损失了四万块！小娃娃，这笔账怎么算？”

原来退的是四万，不是一万。青云子之前跟马德胜说“退四万留一万”，实际上连那一万都没拿到。难怪他这么大火气。

陈九辰看着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您想怎么算？”

青云子没回答，而是突然举起罗盘，对准陈九辰。

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了起来，不是左右摆动，而是像陀螺一样旋转。陈九辰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罗盘上涌过来，像一堵墙，推着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青云子嘴角露出了笑意。“小娃娃，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煞气’。我这一罗盘，能引动方圆百丈的煞气。你要是识相，就在镇上贴个告示，承认自己不懂风水、胡说八道，这件事就算了。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九辰感觉到那股压力越来越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青云子身后的三个跟班抱着膀子看热闹，其中一个还笑出了声。

就在这个时候，陈九辰的脑海中，那本《堪舆秘录》突然自动翻开了。

不是缓缓翻开，而是像被一阵狂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章。那一章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发光的字——

“望气之术，可观万物之气。煞气亦是气，可看、可辨、可破。”

陈九辰闭上眼睛，再睁开。

世界变了。

他“看到”了——青云子手中的罗盘，正往外喷涌着灰黑色的雾气，那不是普通的煞气，而是一种被“炼”过的、带着攻击性的气。这种气像一条条灰色的蛇，从罗盘上窜出来，缠向他的身体。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青云子本人。

青云子周身缠绕着浓烈的黑气。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浊气，而是纯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黑气，从他的胸口、肩膀、头顶往外冒。那种黑气，陈九辰从来没有见过——刘叔身上没有，马老板身上没有，王婶身上也没有。

《堪舆秘录》中有一句话，此刻自动浮现在他脑海中：

“黑气缠身，非大奸大恶之人，即手上沾血之辈。此气非一日可成，必是长期以邪术害人，怨念反噬所致。”

陈九辰的心猛地一沉。

青云子不只是骗子。他害过人命。

那股压迫感忽然消失了。不是因为青云子收了手，而是因为陈九辰看清了那些煞气的“走向”——它们从罗盘上喷出来，缠上他的身体，但在触碰到他胸口位置的时候，像水浇在热铁上，嗤的一声蒸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装着那块寻龙诀石板的碎片——他出门前随手揣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