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停滞了，只有我手里的保密手机还带着微微的热度。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田磊那个躺在ICU里的孩子。老实说，心里挺堵得慌。可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心软。心一软，刀子就钝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点霉味的空气，把脑子里那些没用的情绪强压下去。田磊这根线既然已经露头了，我就得顺着他，把后面那只手生生拽出来。
我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沈胖子的专线。
“喂？老杨，你大爷的，让不让人活了？我这刚眯瞪了不到十分钟！”电话那头，胖子的声音透着浓浓的起床气，还夹杂着打哈欠的动静。
“别睡了，回头案子结了，我请你到全聚德连吃一个星期。”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胖子，帮我顺藤摸瓜。就查刚才给田磊打‘学费’的那个对公账户。”
“你还查上瘾了是吧？”胖子嘟囔了一句，但紧接着键盘就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行，我看看啊……这个户头叫‘隆盛建材贸易’，典型的一级过桥户，里面的钱进进出出快得很。我往上溯源一下它的资金端……”
我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胖子“咦”了一声，键盘声停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老杨，有点意思啊。你顺着田磊的资金来源逆向追踪，一路摸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胖子砸吧着嘴说，“这钱绕了三四个空壳公司，最后溯源到了一个叫‘刘翠霞’的个人储蓄卡上。你猜这刘翠霞是谁？”
“少卖关子，快说。”
“一个六十八岁的农村老太太，户籍地在临江市下面的一个贫困县。”胖子的声音里透着古怪，“可是老杨，这老太太的账户流水，简直亮瞎我的眼！每个月进出的资金都是千万级别的！这哪是农村老太太，这简直是个财神爷啊！”
我冷笑了一声：“白手套。”
“什么？”
“我说这是白手套账户。”我走回桌前，扯过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快速写下‘刘翠霞’三个字，“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全挂在这个老太太名下。查查这个刘翠霞的社会关系，她跟谁沾亲带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敲击声。
“卧槽！”胖子突然爆了句粗口，“老杨，这老太太的亲儿子，叫宋继堂！泰昌集团的董事长，宋继堂！”
我手里的笔尖骤然在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一路摸到泰昌集团的“白手套”账户，这就全对上了！
泰昌集团，就是包揽了旧城改造项目几乎所有基建材料的那个“幽灵料场”的母公司。也就是吃掉上千万工程款的罪魁祸首。
“胖子，干得漂亮！”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宋继堂拿他亲妈的身份证开了个私户当白手套，把泰昌集团洗出来的黑钱全沉淀在这个账户里。然后从这个账户里，每个月拔出一根牛毛，打给田磊交‘学费’！”
“这老小子够贼的啊，用亲妈的账户，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胖子在那头感慨。
“不，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盯着纸上的名字，“胖子，你现在仔细扒一扒刘翠霞这个账户的支出明细。宋继堂把钱洗到他妈账上，绝对不是为了存银行吃利息。他得花出去，得去打点。看看这钱都流向哪了？”
“行，我筛选一下大额流出。”胖子的鼠标点得飞快。
“买房买车的这种就先别念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奇奇怪怪的名目。”我提醒道。
“反常的……”胖子沉吟着，“哎？老杨，你还真别说，这儿有一笔转账挺邪乎的。”
“说。”
“两个月前，这老太太的账户往外打了一笔巨款。整整六百八十八万！”胖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猜转账备注写的啥？写的‘婚庆彩礼’！”
“婚庆彩礼？”我愣住了。
“对啊！六百八十八万的彩礼！这宋继堂是要给他六十八岁的老娘找个小鲜肉咋的？”胖子在那头没心没肺地乐了。
“别扯淡。”我脑子飞速转着，“宋继堂结婚早，儿子还在国外念书，他亲戚里也没听说谁最近办这么大排场的喜事。这笔异常的‘婚庆彩礼’转账，绝对是个幌子。”
我敏锐地察觉到，这六百八十八万，绝不可能是真彩礼。这是最典型、也最隐蔽的行贿手段。打着人情往来的旗号，把巨额利益输送出去。
“胖子，查这笔钱的收款人！快！”我几乎是对着手机吼了出来。
“查着呢查着呢！收款人叫马艳，是个二十四岁的女的，临江本地人。名下没啥产业，就是个普通的幼师。”
“查她的配偶！既然是彩礼，肯定有男方！”
“稍等啊……我调一下民政局的婚姻登记系统接口……”
电话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胖子粗重的呼吸声和鼠标的滚轮声。我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按在桌面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这笔钱，就是撬开临江市权力黑幕的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查到了！”胖子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老杨！这马艳上个月刚领的证，她老公叫韩宇！这韩宇在市规划局上班，是个普通的科员。”
“韩宇……”我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我在这几天的卷宗里根本没见过。
“你别急，听我说完！”胖子在那头激动得直拍桌子，“我顺着韩宇的户籍关系往上查，他爹早死了。但他有个亲叔叔，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他这个亲叔叔的名字，你绝对认识！”
“谁？”我咽了口唾沫。
“临江市分管城建和交通的副市长，旧城改造项目的总指挥——韩振邦！”
轰！
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颗炸弹炸开了。
韩振邦！
田磊嘴里那个让他怕得要死的“韩书记”——韩振邦是市委常委、副市长，下面的人习惯以“书记”相称——竟然用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收受了近七百万的巨额贿赂！
我用一笔异常的“婚庆彩礼”转账，撬开了亲属代持的伪装，把资本和官员第一次连成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