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泛黄的旧账里挑出这处对不上的拨款，敲了敲桌面：“而且，根据前面那张少得可怜的事故报告里写的，家属当年拿到的事故抚恤金和人道主义赔偿，加起来正好是五十万。”

田磊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是个老油条，话点到这份上，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您的意思是……”田磊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五十万，根本就不是什么设备损耗款？”

“正常的工伤死亡抚恤金，应该从施工单位的保险、或者是安监部门的专项资金里走账。名目必须是清清楚楚的‘抚恤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纸，“但他们却用‘设备损耗’的名义，从工程原本的建设资金里硬生生抠出这笔钱来给家属。这说明什么？”

我盯着田磊，眼神锐利。

“这说明，当时连施工单位都不敢走正规的工伤理赔程序。因为一旦走正规程序，就要有详细的现场勘查、死因调查和责任认定，这事儿就捂不住了。他们急于私了。”

我用手指在那张凭证上重重地划了一下，戳破了这个维持了二十年的谎言：“我证明了当年那笔所谓的‘抚恤’根本不是什么人道主义赔偿，那就是一笔封口费！”

地下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头顶白炽灯发出的“嗞嗞”声。

田磊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畏惧。

“杨专员，您这眼睛可真毒。二十年前的一笔烂账，您扫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猫腻。”他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上的灰，“不过，这也就是个包工头隐瞒安全事故的老套路，怕工程停工惹麻烦，花钱消灾呗。这在当年太常见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的火像岩浆一样在翻滚。

花钱消灾？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我爸的命！他们就用这种做假账的手段，把他一条命抹平了，甚至连他的死因都不敢堂堂正正地写出来！

但我不能发作。

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我强迫自己戴上面具。我不动声色，把翻涌的情绪压成一句公事公办的结论，语气冷漠得像个局外人：“确实常见。但这手法，和今天旧城改造里用假料场洗钱的手法，如出一辙。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翻这本旧账。”

没人看出我和这桩旧案的牵连。

田磊深信不疑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您这是在找他们做假账的祖宗啊！那咱们找着了，赶紧撤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全是他妈的灰。”

“你先上去跟老王头抽根烟，顺便看看外面有没有省里的人查岗。”我把那些文件重新拢到一起，“我把这几张单子用手机拍个照取证，弄完就上去找你。”

“得嘞！那我在后门那儿等您，您快点啊！”田磊如蒙大赦，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转身顺着楼梯跑了上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绷紧的后背才骤然垮了下来。

我跌坐在那张破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准备把文件放回档案盒里。

就在我拿起最后那个空纸盒准备合上的时候，我发现盒子的底部，还粘着一个牛皮纸的旧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开了，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伸手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倒了一下。

一张过塑的老照片，滑落在了桌面上。

旧卷宗里夹着的，是一张模糊的合影。

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卷曲。照片里，是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人，站在一个刚挖好的巨大水库基坑前。背景里是脚手架和泥泞的工地。

这些人大多穿着当时的蓝色工作服，有的在笑，有的在互相递烟。那是一张很典型的工程开工纪念照。

我的目光在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脸上扫过。

突然，我的视线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钉在了那里。

在合影的最右侧角落里。

角落那个年轻工程师眉眼清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着镜头傻笑，而是微微侧着头，手里还卷着一张图纸，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充满朝气的笑意。

那是他父亲。

照片里他还笑着，完全不知道几个月后，自己会在这片他亲手测量的土地上，迎来一场致命的“意外”坠亡。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无比熟悉，却又比记忆中年轻了太多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周围霉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眼里只有照片角落里那个鲜活的人影。

我缓缓伸出右手，摘下那层防尘的一次性手套。

我指尖抚过那张脸，许久，什么也没说。

父亲。

二十年了。

当年您在这片工地上，到底查到了什么？是谁把您推下去的？是谁用五十万的假账，买断了您的一生？

我不知道那张现代的洗钱表格为什么会把终点指向这里，但我知道，这二十年的血债，从今天起，我要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了。

我把照片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我拿起手机，对着那几份做假的财务单据，拍下了清晰的照片。

刚拍完，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微信提示。

又是那个虚拟号码发来的。

“旧账好看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我不知道你是“守拙”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既然你把刀递到了我手里，这临江的天，我就一定要把它捅个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