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胖子的电话，我一个人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了，但临江市那种特有的霉湿味，像是渗进了墙皮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清江市，南库区，病险水库除险加固工程。”

这十几个字在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地转。别人看到这串字，顶多觉得是个枯燥的基建项目，但我太清楚了。循着那个工程名，我立刻查到了二十年前一桩被定性为“意外”的工程事故。

我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终于想起那个名字为什么眼熟了——那是父亲生前最后参与的工程，也是他每次带着一身泥水回家后，再也不愿提起、一问就沉默的禁区。

那张洗钱的暗账表格，最后居然指向了这个地方。

二十年前的旧案，怎么会和今天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的洗钱表格扯上关系？

不行，我得去看看那份原始档案。

我起身拉开门。走廊里，田磊正靠在消防栓旁边，低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电子烟。听见开门声，他赶紧把烟往兜里一揣，换上那副标志性的笑脸迎了上来。

“哎哟，杨专员，这都夜里十一点了，您还没歇着呢？是不是饿了？我给您弄点夜宵去？”

“老田，不吃夜宵。”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尽量放得很随意，“帮个私忙。”

田磊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警惕地往走廊另一头省纪委那帮人住的房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的亲哥哎，您这不是难为我吗？省委督查室的徐主任下午才拍了桌子，给您下的是停职整顿的死命令。这要是让他知道我带您出去查旧城改造的账，我这身警服明天就得脱下来挂树上。”

“谁说我要查旧城改造的账了？”我掏出烟盒，扔给他一根真烟，“我查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一个叫南库区水库加固的旧档案。跟现在的案子八竿子打不着，纯属我个人对临江市水利建设史的‘学术研究’。这也不行？”

田磊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狐疑：“二十年前的水库？您大半夜的，研究这个？”

“反正我被停职了，闲着也是闲着。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找点旧纸堆看看催眠。”我凑过去，帮他把烟点上，“怎么，连个废纸篓里的旧档案，省里也不让我看？”

田磊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烟，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成！既然是二十年前的水利档案，那玩意儿现在全堆在市建委的地下二层库房里，早就发霉了。走，我带您去。不过咱们可得快去快回，要是被徐主任抓个现行，我可就真得去喝西北风了。”

“放心，不连累你。”

半小时后，我们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停在了市建委老办公楼的后门。

守门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王。田磊上去塞了两包芙蓉王，又胡诌了一通“局里需要查个老水文数据”的理由，老王头这才打着哈欠，拿出一大串生锈的钥匙，带着我们往下走。

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门一推开，一股刺鼻的樟脑丸混合着纸张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头顶上那盏不知道哪年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哎哟我去，这味儿够呛。”田磊捂着鼻子扇了扇风，“王大爷，2006年左右的水库工程档案，搁哪片儿呢？”

老王头指了指最里面那一排铁皮柜：“最里头，倒数第三排。那边下水道漏过水，有些柜子都锈死了，你们自己撬吧。我上头看大门去了啊，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老头走后，我径直走到倒数第三排。铁皮柜上满是灰尘，标签早就模糊不清了。我戴上一次性手套，一个个柜门拉开，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在一堆堆泛黄、甚至有些发黑的文件盒里翻找。

“杨专员，您到底找啥啊？”田磊在旁边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碎纸屑，“这二十年前的账，连个电子版都没有，查起来不跟大海捞针一样吗？”

“找到了。”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灰色的档案盒上。侧面的标签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晕染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来：清江市南库区水库加固工程（三标段）。

我把档案盒抽出来，拿到走廊中间一张破木桌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打开盒盖，我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这就是全部？”田磊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不是，一个市级的水库加固大工程，从立项、招标、施工到验收，怎么着也得有几大箱子文件吧？这盒子里，撑死也就十几页纸啊。”

卷宗薄得反常。

我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仅有的几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份事故结案报告。

“2006年10月12日，南库区病险水库除险加固工程三标段，在进行坝体混凝土浇筑作业时，因连日暴雨导致施工脚手架湿滑，驻场工程师在夜间巡查时不慎失足，坠入坝底丧生。经市安监局、公安局联合调查，排除他杀可能，定性为意外生产安全事故。”

我紧紧盯着“意外”两个字，感觉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我父亲当年是怎样卷进去、又是怎样“意外”的？

这薄薄的一页纸，就交代了一条人命。没有现场勘查记录复印件，没有法医鉴定报告，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失足”。

“啧啧，这以前的工程安全抓得是真不严。下大雨还让人晚上去巡查，这不死人得等啥。”田磊在一旁摇头晃脑地感慨，“不过这也就是个普通的工伤意外，杨专员，这有啥可研究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工程的后续拨款和决算单。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盖着当年的财务方章。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用纯粹审计的眼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的手指，在一张泛黄的财务拨款单上停住了。

“老田。”我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帮我看看这个。”

田磊凑着脑袋看过来：“啥？这不就是个财务单子吗？”

“你看这一栏。”我指着单据中间的一行，“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支出名目写的是‘三标段大型机械设备损耗补偿款’，金额，五十万。”

“五十万咋了？”田磊挠挠头，“可能那个工程师掉下去的时候，把下面什么贵重机器给砸坏了吧？”

“胡扯。”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他，“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一个肉体凡胎从十几米的地方摔下去，能把工地上用来浇筑混凝土的大型设备砸出五十万的损耗？他是铁打的吗？”

田磊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看这张。”我抽出紧挨着的一张转账凭证，“这笔五十万的‘设备损耗款’，没有打给任何设备租赁公司，也没有进施工单位的对公账户。它是通过一个叫‘清江市瑞达物资’的中转户，分了三笔，转入了一个私人存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