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借口胃疼，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躺着，硬是把田磊挡在了门外。听着他在走廊里溜达了几圈，最后下楼去吃午饭了，我才翻身下床。

林桂芳那句“最危险的人”，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不能再被田磊牵着鼻子走了，得自己去摸摸底。

我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套上，又找了条破边牛仔裤。下楼前，我特意去后院的花坛里，把两只皮鞋的边缘结结实实地蹭了一层烂泥。对着镜子抓乱了头发，再配上我这熬了两天没睡的黑眼圈，活脱脱一个进城找活干的落魄家属。

我从招待所后门溜出去，打了个车，直奔旧城改造三号地块的工地。

下午两点多，工地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泥头车进进出出，卷起漫天的黄土。保安正在大门口低头刷短视频，我把背微驼着，手里攥着个空的化肥编织袋，贴着泥头车的盲区，大摇大摆地混了进去。

工地的西南角，搭着两长排蓝色的彩钢瓦活动板房。这就是工棚。

我挑了最边上的一间，门半掩着。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酸、劣质旱烟和泡面调料的味儿直冲脑门。

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他正光着膀子，用一块破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泥灰。

听到门响，老头警惕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找谁？这屋没空床了啊。”

“大叔，歇着呢？”我赶紧换上一副局促的笑脸，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普通话，从兜里掏出一包十块钱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我不找床铺，我来找人的。”

老头看了一眼那烟，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夹在耳朵上：“找谁啊？哪个班组的？”

“我找我表哥，叫王贵。还有个同乡叫李建国。”我报了昨天在澡堂子那半本“黑账”上看到的两个幽灵工人的名字，“家里说他俩在这边干大半年了，一直没往回寄钱，让我顺道来看看。”

“王贵？李建国？”老头皱着眉头，伸手去摸打火机。

我赶紧凑上去，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头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白烟，摇了摇头：“小伙子，你找错地方了吧。我在这个工地干了一年多了，这几个劳务班组的人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儿来。没听过这两个名儿。”

“不能吧？”我故意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大叔，您再好好想想？俺村里人都说他俩在这边可出息了，天天满勤，一个月能拿八千八呢！”

“多少？！”老头差点被烟呛着，夹着烟的手直抖，随后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了起来，“八千八？你做梦娶媳妇呢！咱们这儿搬砖和泥的，累死累活一个月撑死四千五！还八千八，糊弄鬼去吧！”

我心里暗自冷笑。果然，那一百七十多个名字，全是他妈的鬼。

“哎呀，这俩王八犊子，敢情是在外头骗家里人啊！”我恨恨地拍了一下大腿，顺势在老头对面的空床上坐了下来，“大叔，那您说，他们要是不在干活，这工地上的钱都让谁挣去了？”

“让谁挣？让那些开大车的，供料的挣去了呗！”老头叹了口气，指着窗外轰隆隆开过去的泥头车，“你看那些送沙子的、送水泥的，那才是大头。”

我心里一动，赶紧顺杆爬：“供料的挣钱？我看着外头那沙子黄了吧唧的，里面还全是土坷垃，这也值钱？”

老头一听这话，来精神了，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还真看出门道了。我干了半辈子泥瓦匠，什么好沙什么烂沙我摸一把就知道。咱们这工地用的沙子，全是不合格的劣质沙！掺的泥太多，和水泥根本挂不住霜！”

“那监理不管啊？”我装傻充愣。

“管个屁！”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监理跟他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前阵子下雨，地基里的烂泥都不往外清，直接倒沙子。我亲眼看着的！”

“大叔，这烂沙子是从哪拉来的？这老板心也太黑了吧。”我一边说，一边又给他递了根烟。

老头接过烟，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说是啥大公司，大料场。扯淡！我有个老乡就是开土方车的。他跟我透了底，这些沙子根本不是从什么正规采砂场来的。”

“那是哪来的？”我屏住呼吸。

老头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西郊外面有个北山坡，那儿以前是个废弃的采石场，后来成了一个大水坑。他们就是从那个水坑里直接抽烂泥沙，随便过个筛子，就当好河沙拉过来了。那破地方连个牌子都没有，就是个假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