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

我站在招待所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冷水狠狠泼了两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挂着红血丝，熬了一宿没怎么合眼。

那句印在车窗上的口红字“我也是被逼的”，就像是用刀刻在我脑门上一样。孙大刚这个项目总监理，从昨晚开始手机就彻底关机，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

这网收得太快，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咚咚咚——”

门外又响起了那雷打不动的敲门声。

“杨专员，起没起啊？我给您带了楼下的煎饼果子！”田磊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热乎劲。

我拉开门，看着他那张笑得起褶子的脸，没提车窗口红的事，更没提孙大刚失联的事。

“煎饼放桌上吧。今天不去指挥部了。”我把毛巾挂好，套上外套，“去一趟老郑家。”

田磊脸上的笑容稍微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去老郑家？哎哟，杨专员，人家孤儿寡母的，刚办完后事，家里正乱着呢。您这会儿去，怕是不太方便吧？再说了，案子法医都定性了，您去能问出啥来啊？”

“去认认门，顺便代表专案组慰问一下家属。”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往外走，“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郑怀山的家在临江市老城区的一片老破小家属院里。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小额贷款的牛皮癣广告，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白菜帮子味和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爬到四楼，田磊敲响了那扇生了锈的防盗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憔悴干瘪的脸露了出来。是郑怀山的遗孀，林桂芳。

她看起来比档案上的年纪要老得多，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防备和惊恐。

“嫂子，这位是市里来的杨专员，专门来看看您。”田磊熟络地打着招呼，顺手把门推开。

林桂芳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不安地在身前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搓着：“领、领导好……家里乱，您别嫌弃。进来坐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光线很暗。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面供着郑怀山的黑白遗照。前面放着个旧香炉，里头插着三根快燃尽的香，升腾着细弱的青烟。

“大姐，节哀。”我走过去，目光在遗照上停留了几秒。照片里的郑怀山看着挺老实，跟昨晚躺在江边烂泥里那个被泡得浮肿的人判若两人。

“谢谢领导，谢谢……”林桂芳机械地点着头，转身去给我们倒水。

我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开了口：“大姐，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了解一下，老郑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出门前跟您说过要去哪吗？”

林桂芳端着两杯白开水的手骤然一抖，几滴热水溅在了桌面上。

她赶紧放下杯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没、没说啥……我家老郑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我盯着她，“大姐，法医确实说他喝了酒。但他一个干了半辈子出纳的仔细人，就算喝多了，大半夜的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南岸大堤干什么？”

“他……他就是心里烦，想去江边吹吹风吧。”林桂芳低着头，声音干涩，像是背台词一样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人岁数大了，就爱贪杯，脚底下没根。警察同志都跟我说了，他就是喝醉了脚滑掉下去的，命苦啊……”

我听着她这套滴水不漏、连逻辑都不带拐弯的“意外说”，心里一阵冷笑。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面对专案组的询问，不追问细节，不喊冤叫屈，反而把警方最希望结案的那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这种守口如瓶，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大姐。”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老郑死前，手把堤坝上的水泥地都抠出了血印子。他抠了一串数字，那是他们账上的一笔烂账。您真觉得，他就是脚滑吗？”

林桂芳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双手紧紧揪住围裙的下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不掉下来。

“杨专员！”旁边的田磊赶紧插了进来，打了个圆场，“您看您，怎么跟嫂子说这些。嫂子心里正难受呢。嫂子，您别往心里去，杨专员查案子心切，说话直。”

田磊说着，又转头看向林桂芳，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提醒：“嫂子，上面对老郑的事儿很重视，后续的抚恤金、保险啥的，局里都会帮您跑腿办妥的。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身体，让老郑走得安心，对吧？”

林桂芳听到“抚恤金”和“安心”几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慌乱地点头：“对，对……警察同志说得对。我家老郑就是喝多了，意外，真的是意外。”

我看着田磊那副热心肠的嘴脸，再看看林桂芳那副打死不松口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被人捏住了七寸。有人在她丈夫尸骨未寒的时候，已经上门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替凶手圆这个谎，不仅是怕，更是因为对方给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站起身，没再继续逼问。

“大姐，我给老郑上一炷香吧。”我走到那张供桌前，拿起旁边的一根线香。

林桂芳赶紧跟过来，用火柴帮我点上。

借着上香的功夫，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遗照上。相框是那种很老式的木头框子，但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连一个指纹都没有，擦得锃亮。

不仅是玻璃，相框的边缘也干净得有些过分。

我的视线顺着相框往下看，突然发现木头相框的底座后面，那块用来固定照片的硬纸板，有一角微微翘起，没有完全卡进槽里。

那是一个很薄的夹层。

我心里一动，转头对田磊说：“田警官，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我那辆大众的车窗没关严实。昨晚下那么大雨，别里面进水了。你受累，下楼帮我看看。”

田磊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这……要不我打个电话让小区的门卫大爷帮着看一眼？”

“门卫大爷知道我车里放了什么机密文件吗？”我加重了语气，冷冷地看着他，“去看看。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