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小刘瘫在椅子上，连大口喘气都不敢，田磊那张平时总挂着笑的脸，此刻也僵硬得像块放了三天的猪皮。

一百七十多个幽灵工人，每个月上百万的空饷，这事儿换了谁都得吓破胆。

我冷眼看着他俩，把那半本从澡堂里翻出来的记工本往兜里一揣。

“行了，小刘，别搁这儿装死了。”我伸手敲了敲桌面，“劳务费吃空饷这事儿，咱们先放一边。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小刘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我：“杨、杨专员，这劳务费的事儿我真做不了主，我就是个底下干活的……”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打断他，“所以我现在要看能做主的东西。去，把旧城改造项目，一期二期所有的主体工程合同，全给我搬过来。记住，我要两份。”

小刘愣了：“两……两份？”

“对，两份。”我竖起两根手指，“一份，是你们当初走市招投标中心，盖了公章的‘中标合同’。另一份，是你们这大半年来，给分包商实际打款、实际结算用的‘施工合同’。别跟我说没有，没有这两套本子，你们这账根本做不平。”

小刘的面色瞬间又白了两个度。他求助似的看向田磊。

田磊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凑上来：“杨专员，这合同不都是一份嘛，哪有什么两份的说法。您这大半天的也累了，要不咱先歇会儿，喝口茶？”

“田磊。”我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我是国家监委派下来的，我查账，不需要地方上的同志教我怎么查。你要是觉得站在这儿累，可以回招待所躺着。”

田磊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赶紧摆手：“哎哟，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怕您伤神嘛！小刘！还愣着干嘛！杨专员要什么，你就赶紧去拿！快去！”

小刘连滚带爬地出了会议室。

十多分钟后，他用小推车推着两摞厚厚的文件箱进来了。

“左边这箱，是招投标备案的中标合同。右边这箱……是，是我们财务室留底的实际结算合同。”小刘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没搭理他，直接拉过两个箱子。

我拿出一期工程里，标的额最大的一份“三号地块土建工程”合同。先翻开左边的中标备案版，扫了一眼总造价和工期。

“一亿两千万。工期三百天。”我念出声，然后扔到一边。

紧接着，我拆开右边那份压在财务室箱底的实际施工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我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我把两份合同并排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数字，“田警官，你不是说合同只有一份吗？你来看看，这右边这份财务室用来走账的合同上，总造价是多少？”

田磊凑过来，眯着眼睛念道：“一亿……八千万？工期……一百八十天？”

“对，一亿八千万。”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小刘，“同一家施工单位，同一个地块。在外面给领导、给群众看的备案合同，是一亿两千万。关起门来，你们自己偷偷签的实际施工合同，直接飙到了一亿八千万！足足多出来六千万！”

“阴阳合同。”我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小刘吓得直接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杨专员，这、这工程干起来，经常有设计变更，材料涨价啥的……造价往上浮动，也、也正常啊……”

“涨价？变更？”我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小刘，你当我是第一天干审计吗？来，咱们算算账。”

我一把扯过旁边的一叠空白A4纸，抓起一支黑色记号笔。

“你们这三号地块，总建筑面积六万平米。哪怕我按临江市去年最高标准的材料指导价来算。”我在纸上飞快地列出几个公式，“钢筋、商混、土方、模板，各项直接工程费，满打满算五千万。加上间接费、利润、规费和税金。”

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我把一套标准的造价倒推模型直接摆在了他们面前。

“看到了吗？”我用笔尖重重地点在最后的数字上，“真实造价，撑死了七千两百万！这还是我往宽了给你们算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七千两百万的真实成本。可你们在备案合同上写了一亿两千万，在实际打款合同上，更是做到了惊人的一亿八千万！”我把笔一扔，“用造价模型一反推，真实造价连你们实际结算价的六成都不到！那剩下的四成呢？！”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紧紧盯着小刘：“七千两百万干活，一亿八千万结账。中间整整一个多亿的差额，不翼而飞了！小刘，你这个管账的，能不能告诉我，这四成的钱，去哪了？”

小刘双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桌沿，差点又瘫在地上。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嘴唇都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带着哭腔摇头，“杨专员，我们底下人就是个敲键盘录数字的。上面拿来什么单据，我们就怎么入账。钱……钱都是按合同，打给了几个分包的咨询公司和材料供应商……”

“不知道是吧？”我站直身子，“不知道没关系。这白纸黑字的阴阳合同在这摆着，钱是通过什么名目洗出去的，是一层层往下倒，还是找了皮包公司开假发票，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