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铁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王德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平日里话少，是个闷葫芦，可今天喝了周远的好酒，又听了周远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那扇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王德厚又倒了一碗酒，声音沙哑，“我家里……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周远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有个哥哥，叫王德义。”王德厚端起酒碗，没喝，盯着碗里的酒液看了很久，“比我大八岁。一九四七年参的军，跟着部队走了，那年我才十二岁。”

他的声音很平。但周远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微微有些抖。

“后来呢？”周远轻声问。

“后来？”王德厚苦笑了一下，“他打过太原，打过兰州，一路打到大西北。解放以后又去剿匪，在新疆待了好些年。再后来不知道在哪里当兵。”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隔几个月写一封信回来，问问家里好不好。我爹妈不识字，信是我念给他们听的。念完了，就收起来，放在那个柜子里。”

王德厚朝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努了努嘴。那柜子周远见过，黑漆漆的，漆面斑驳，上面压着一床被褥，看着像个老物件。

“信还在吗？”周远问。

“在。”王德厚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子前，掀开被褥，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个布包袱。

包袱是蓝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得掉了色，用一根麻绳扎着。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解开麻绳。

一沓信封。

厚厚的一沓，整整齐齐地码着，有的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翘，但每一封都保存得完完整整，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

周远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有力：“陕西省延安地区王家沟村 王德厚同志收”。寄信人地址上面空着。

“我能看看吗？”周远问。

王德厚点了点头，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周远小心翼翼抽出信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信的内容不长，先是问爹妈身体好不好，庄稼收成怎么样，然后说自己挺好的，让家里别挂念。

最后写了一句：“德厚，你要好好念书，哥在外面给你挣学费。”

周远看完，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哥哥……后来回来了吗？”他问。

王德厚抽了口烟，烟雾在煤油灯下慢慢散开。

“回来过。一九七几年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在家里住了几天。”

“后来，就没回来过了，也没有写信了。”

他沉默了很久。

窑洞里安静得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周远问：“你是说那次回来后就一直杳无音信？”

王德厚点点头。

周远没有说话，把那一沓信一封一封地拿起来，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又轻轻放下。

那些邮戳上的日期，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跨越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几十封信。字字句句，都是一个人在远方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