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慈宁宫内的檀香烧得极重，却压不住大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吕太后盘腿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那串极品紫檀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透着一股铁青色。

李全跪在下方的金砖上，脑门贴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自从他白天把放榜现场温知秋等人的惨状，以及徐天赐等人耀武扬威的嘴脸一字不落地汇报完后，太后已经在这罗汉床上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好……好得很！”吕太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哀家下旨断了他们的粮，他转头就送去一百道御膳！哀家要彻查账目，他直接把那群废物塞进了六部！他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要跟哀家撕破脸！”

李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附和：“太后娘娘息怒。皇上此举，分明是被那苏妖妃蛊惑了心智。把一群纨绔拔擢到六部实缺，这是在掘大乾的根基啊！江南士林若是闹起来，这天下可就乱了。”

“他就是算准了哀家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吕太后猛地把手里的佛珠拍在小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盏跳了一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江南文官集团是她的基本盘。现在这帮人被皇帝一脚踢出了朝堂，如果她不出面保下温知秋他们，以后谁还肯为她卖命？

内阁那帮老狐狸现在肯定都在盯着慈宁宫的动静。

必须反击！必须给皇帝下最后通牒！

“李全，研墨！”吕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内阁首辅和几位尚书此刻正跪在慈宁宫外，眼巴巴等着她下达雷霆法旨，好去跟皇上拼命。她必须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李全赶紧爬起来，走到书案旁开始研墨。

吕太后提笔蘸墨，笔尖悬在明黄色的懿旨上，眼神发狠。她要写一道极其严厉的懿旨，痛斥皇帝任用奸佞、乱改科举的罪行，逼他立刻收回成命，恢复温知秋等人的功名。

若是皇帝不从，她就直接联合内阁，停罢朝政！

笔尖刚刚落下，写了一个“皇帝”的“皇”字。

吕太后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半个月前在钦天监观星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那天晚上，阴云密布，雷劫将至。那个被她视作祸国妖女的苏妲音，只是轻飘飘地斩出了一剑。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却直接将笼罩了整个京城的雷云劈得粉碎。那股恐怖的威压，哪怕隔着半个皇城，都让吕太后当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肉身成圣！红尘大帝！

这种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中的境界，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大乾的后宫里。

而且，这个怪物，对皇帝言听计从。

吕太后的呼吸变得稀薄起来。她试图重新握紧毛笔，手背上的青筋却不可控地突了起来。

笔杆剧烈晃荡，一滴浓墨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如果哀家这道懿旨下得太重，激怒了皇帝…………或者激怒了那个妖妃。

她会不会直接冲进慈宁宫，一剑把哀家的脑袋连带这座大殿一起劈碎？

那帮内阁老狐狸躲在后面看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能挡得住那个妖妃的一剑？

吕太后猛地把笔扔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太后娘娘？”李全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这纸废了，换一张。”吕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股子要拼命的气势已经泄了一大半。

李全赶紧重新铺上一张空白的懿旨。

吕太后再次提笔。这一次，她的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

“皇帝此番拔擢新科进士，虽是用心良苦，然徐天赐等人资历尚浅，骤居高位，恐难服众。哀家以为，科举乃国之大典，温知秋等人虽有行事鲁莽之处，但念其寒窗苦读不易，皇上是否可考虑…………网开一面，留其功名，以安江南士子之心？”

写到这里，吕太后停下笔，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

不行，语气还是太强硬了。“网开一面”这种词，听起来像是在教皇帝做事。

万一皇帝觉得哀家在倚老卖老，又去妖妃那里告状怎么办？

“换纸！”吕太后一把抓起那张懿旨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李全眼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又换了一张纸。

整整一个时辰。

这道原本用来逼宫的最后通牒，被吕太后反复修改了七八次。每改一次，语气就软一分，措辞就更委婉一分。

到最后定稿的时候，这道懿旨已经面目全非。

“皇帝新拔之才，皆有报国之志，哀家深感欣慰。然朝堂政务繁杂，六部事关重大。哀家唯愿皇帝圣体安康，朝政顺遂。至于江南落榜学子之事，母后只是建议皇上稍作安抚，切勿因小失大。国事艰难，全仗皇帝乾纲独断。”

吕太后盖上凤印，看着这张懿旨，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咽下那股屈辱感。

这哪里是通牒？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服软！

“拿去，送到御书房。”吕太后无力地挥了挥手，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李全双手捧起懿旨，刚要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