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雪粒子，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温知秋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死死咬住那十几辆渐行渐远的板车。黄绸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墨香还未散尽的线装书。

午门外的肉香还没散尽，这帮阉党又要把大乾的文脉往泥里踩！

那是东厂连夜用国子监孤本拓印出来的绝密题库！是天下读书人奉若神明的典籍！

现在，这帮阉党要把它们拉去醉仙楼那个窑子里？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温知秋本能地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腥甜。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双腿冻得发麻，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被旁边的书童一把扶住。

“温师兄！咱们怎么办？”

温知秋一把推开书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去城南！我倒要看看，这帮阉狗要怎么糟蹋圣贤书！”

大批还没吃上炖肉的江南士子，跟着温知秋浩浩荡荡地朝着烟花巷涌去。

城南，秦淮河畔。

醉仙楼的画舫连成一片，足足占了半条河道。画舫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脂粉香气混着地龙烧出的暖意，把这片水域熏得像个温柔乡。

画舫正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硕大的棚子。

魏忠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册子。

几个东厂番子正光着膀子，挥舞着手里的铜锣。

“铛！”

刺耳的锣声震得河面上的水波都抖了一下。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番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大乾恩科绝密考题！历年状元八股文拆解！外加国子监祭酒亲笔注疏的标准答案！皇上开恩，今天大甩卖，只要一两银子一本！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温知秋刚挤进人群，就听见这番不堪入耳的叫卖声。

话音砸在地上。此言一出，温知秋如遭雷击，半张着嘴，周遭的喧哗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句“一两银子”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两银子？

大乾朝两百年的科举根基，无数寒门学子悬梁刺股求之不得的绝密题库，现在像菜市场里的烂白菜一样，被几个太监摆在青楼门口贱卖？

欺人太甚！

温知秋死死扣住粗糙的木栏杆。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昏君到底是缺钱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不对，这一定是个陷阱。把科举试题贱卖，就是为了彻底摧毁读书人的清高。

只要谁掏了这一两银子，谁就等于承认了这门学问只值一两银子，以后在士林中将永远抬不起头。

“阉狗！”

温知秋大步冲出人群，指着魏忠的鼻子破口大骂。

“科举乃国家大典，考题乃朝廷机密！你们竟然当街贩卖，这是把圣人的脸面放在泥水里踩！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魏忠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

“哟，这不是温大才子吗？”

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皇上体恤天下学子，怕你们考场上抓瞎，特意把内库里的绝密档案拿出来分享。怎么到了温公子嘴里，就成了糟蹋圣人脸面了？难道这学问，只能你们江南世家藏在书房里，穷苦百姓就看不得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江南士族的软肋。

人群中几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眼睛都红了。

“就是啊，凭啥好书只能你们看？”

“一两银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买一本！这可是国子监祭酒的亲笔注疏啊！”

温知秋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好歹毒的太监！

几句话就把江南士族推到了天下百姓的对立面。

“一派胡言！”

温知秋转过身，张开双臂拦住那些跃跃欲试的学子。

“诸位同窗莫要上当！这定是阉党的阴谋！他们故意抛出伪造的考题，就是为了在考场上按图索骥，构陷我等士子作弊！谁若买了，便是中了阉狗的圈套！”

江南才子们纷纷响应，一个个仰着下巴，用鼻孔对着那堆册子。

“对！不买！”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场面一时僵住了。有温知秋这帮人堵在前面，真没人敢上前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