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家听我说。”贺海波的声音慢慢变得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三年前，这栋海湾一号刚停工的时候。市局里有一个老刑警，他接到了老百姓的举报，说万晟集团的资金有问题。”

“那个老刑警，没日没夜地查，跑遍了工地，翻遍了账本，终于摸到了万国权在楼盘里洗钱、掏空项目资金的线索。可是，就在他准备往上报的时候，那些保护伞怕了。他们设了一个毒计，诬陷那个老刑警受贿，逼着他签下了假口供。”

广场上安静极了。只有寒风吹过横幅发出的猎猎声。业主们都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贺海波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酸楚，大声说道：

“那个老刑警，最后带着满身的脏水，倒在了这栋烂尾楼的案子上。他死不瞑目。”

贺海波放下喇叭，看着面前的几百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个老刑警，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贺振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很多刚才还满脸愤怒的业主，此刻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警察，竟然和他们一样，也是这栋烂尾楼、这场罪恶的受害者！而且，他失去的，是父亲的命！

贺海波再次举起喇叭，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仿佛两团燃烧的烈火。

“乡亲们！我父亲三年前，就是为了这栋楼倒下的！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哪个领导来安抚你们。”

贺海波猛地拍了拍自己胸前闪亮的警号。

“我用他儿子的身份！我用我身上这身警服发誓！万晟集团的案子，我已经撕开了口子。万子豪进去了，保护伞被抓了！你们失去的那些钱，那些被转移走的资金，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分不少地给你们追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六百多名绝望的老百姓，许下了一个重于泰山的承诺：

“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我贺海波一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这栋楼，一定让它重新盖起来！如果我做不到，我主动脱了这身皮，辞职谢罪！”

寂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那个白发苍苍的大妈松开了贺海波的衣领，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些强忍着眼泪的男人们，也纷纷红了眼眶。

当官话套话失去信任的时候，只有鲜血和真诚，才能重新唤起老百姓心底的希望。

“贺队长！我们信你！” “贺警官，你是好人啊！我们不闹了，我们给你时间！” “对！我们回去等！咱们不能给贺队长添乱！”

人群中开始有人带头呼喊。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群体性怒火，在贺海波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中，被彻底化解了。

六百多人，互相搀扶着，收起了横幅，开始有条不紊地散去。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踩踏。

站在远处的赵庆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原本想看贺海波出洋相，借机处分他，没想到贺海波竟然用这种最质朴、最玩命的方式，把这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走！”赵庆冷哼一声，钻进指挥车里，带着心腹灰溜溜地离开了。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纸屑和被风吹得乱飞的塑料袋。

贺海波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一刻，他承受的压力常人难以想象。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海波，真有你的。”老方走过来，递给贺海波一瓶矿泉水，压低声音说，“可是，三个月？你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现在虽然知道了万国权在搞‘断尾计划’，但海湾一号当年的建设资金，可是实打实被抽走了几十个亿。这笔钱到底流向了万晟系哪个环节，咱们到现在还没摸清底细呢！”

贺海波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不吹牛，这帮老百姓今天怎么活得下去？”贺海波抹了抹嘴，“海湾一号的烂尾绝对不是偶然。万国权一边收着老百姓的购房款，一边拿项目去银行抵押贷款，双头吃。这笔庞大的资金如果不翼而飞，绝对不是几个皮包公司能洗得干净的，一定有一个巨大的资金蓄水池在掩护！”

就在贺海波和老方探讨案情的时候。

广场边缘的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佝偻着背的老人，迟迟没有离开。

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那一双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捂着胸口的一个布包。看到其他人都走光了，他才步履蹒跚地朝着贺海波的方向走了过来。

老方最先注意到这个老人，警惕地迎了上去：“大爷，事情贺队都解释清楚了，天冷，您赶紧回家等消息吧。”

老人没有理会老方，他走到距离贺海波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你是……贺局长的儿子？”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干柴在摩擦。

贺海波一愣，他父亲贺振邦三年前只是个大队长，因为资历老，平时局里小辈们尊称一声“贺老局长”，这大爷竟然也这么叫。

“我是贺海波。大爷，您认识我父亲？”贺海波赶紧走上前，扶住老人有些摇晃的胳膊。

老人摇了摇头，眼眶里渗出了两滴浑浊的老泪。

他颤颤巍巍地拉开旧夹克的拉链，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被捂得温热的灰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用塑料密封袋严严实实装起来的厚重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破了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人用双手捧着这个笔记本，就像是捧着一条命一样，颤抖着递到了贺海波的面前。

“小贺警官。”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却又重若千钧。

“这是我儿子写的。他是海湾一号那个楼盘，当年的总施工监理。”

贺海波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藏着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您儿子现在在哪？”贺海波急切地问。

老人听到这句话，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老泪纵横。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悲怆地指着城东海湾一号烂尾楼的方向：

“半年前。他说去工地要工钱……就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碎裂：

“警察说是他自己想不开，从十八楼坠楼死了。他们说他是自杀。”

老人死死地盯着贺海波，眼底燃起了一团仇恨的火苗。

“但我知道，我儿子不会自杀！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把这个本子塞给我，让我无论如何藏好。”

老人把笔记本塞进贺海波的手里，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

“小贺警官，我听了你刚才说的话。你是个有种的警察。我儿子留了这个，说这里面，有海湾一号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