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冻得有些瑟瑟发抖。

经侦支队办公室里，贺海波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停留在昨天庭审结束后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上。

“贺警官，你赢了第一回合，但接下来，我会让你怀疑——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的人。”

贺海波盯着这行字，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意。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战，对方——毫无疑问是那个隐藏在省里的大伞董君豪——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在专案组内部制造猜忌和恐慌。在体制内办案，一旦带队的人开始怀疑身边的战友，这支队伍就不攻自破了。

“海波，吃口热乎的。”老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兜刚从街角买的包子和豆浆，一股脑儿地放在办公桌上，“别看了，这种藏头露尾的把戏，就是冲着恶心咱们来的。老何那边已经安排技术人员去追踪这个虚拟号码了，虽然大概率是个跳板机，但总能摸到点痕迹。”

贺海波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摁灭了烟头，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我不怕他恶心我。”贺海波一边嚼着包子一边说，“他越是放这种狠话，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万子豪在法庭上供出的那三百亿慈善基金洗钱通道，算是彻底把万国权的老底给掀了。这会儿，董君豪和万国权比咱们还急。”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大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警帽都跑歪了，满头大汗：“贺队！方队！出事了！大半个市局的警力都被紧急抽调了，市委市政府大门那边，让人给围了！”

贺海波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半个包子扔回塑料袋里：“怎么回事？谁围的？”

“是海湾一号的烂尾楼业主！”大林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脚，“昨天万子豪当庭认罪的新闻全城都播了，海湾一号的那些业主一看万家要倒台，怕他们的购房款彻底打了水漂，今天一大早，足足来了六百多号人！全在市政府大门口台阶上静坐呢！这会儿新来的赵庆副局长正在现场指挥，说要调防暴大队去清场！”

“胡闹！”

贺海波眉头倒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老方和大林赶紧跟上。

海湾一号，那是整个万晟集团涉案金额最大、牵扯老百姓最广的房地产项目。三年前，万国权打着打造临海市地标的旗号，用极其诱人的预售政策圈了市里几千户家庭的血汗钱，结果楼盖了一半，资金链“断裂”，项目彻底停工，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混凝土废墟。

三年来，这些业主求告无门，每个月还要背着沉重的房贷。现在一听万家父子是搞金融诈骗和洗钱的，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十分钟后，贺海波那辆老捷达在距离市政府大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就开不动了。

交警已经对周边实行了交通管制。贺海波推开车门，带着老方和大林，一路小跑着挤进了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贺海波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市政府那宽阔的大理石广场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他们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打砸抢烧，只是一个个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六百多人里，有头发花白、穿着破旧棉袄的大爷大妈；有裹着军大衣、满脸愁容的中年男人；甚至还有推着婴儿车、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小夫妻。

他们手里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血汗钱”、“我们要回家”、“海湾一号不能烂尾”。

初冬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这些普通老百姓的脸上。他们虽然静默，但那种几百人汇聚在一起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愤，却比任何震耳欲聋的口号都要让人感到窒息。

而在广场的最外围，两排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赵庆穿着一身笔挺的高级警服，站在一辆警用指挥车旁。他戴着金丝眼镜，脸色铁青，正拿着对讲机厉声下达指令：“特警大队注意，给他们最后五分钟的警告时间。如果不撤离，立刻采取强制带离措施！市委大门是国家机关的脸面，绝不能让这帮人在这里聚众闹事，影响太恶劣了！”

“赵副局长！”

贺海波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按住了赵庆拿对讲机的手。

赵庆转过头，看到是贺海波，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悦和阴冷：“贺海波，你不在经侦支队办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是治安维稳现场，不需要你们经侦插手！”

“赵局，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受害者！”贺海波指着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老百姓，声音里压着满腔怒火，“防暴盾牌是用来对付犯罪分子的，不是用来对付这些被骗光了家底、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的老百姓的！你现在让特警强行清场，一旦发生肢体冲突，弄出踩踏事故，这个责任谁来负？！”

“贺海波，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赵庆猛地甩开贺海波的手，端起了局领导的架子，“群体性事件的维稳原则你懂不懂？现在省里的目光都盯着咱们临海，这个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怎么办？我这是在维护大局！”

“大局不是靠捂嘴捂出来的！”贺海波寸步不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庆，“他们只想要一个说法！你今天把他们强行赶走，明天他们会爆发出更大的怨气！”

赵庆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他知道贺海波是个刺头，既然这小子想强出头，那正好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

“行啊，贺副队长觉悟高。”赵庆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广场中央，“既然你说不能清场，那你去解决。今天市里的大领导都在里面开会，半个小时内，你要是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散了，这引发群体事件的黑锅，你贺海波一个人背！”

“我背就我背。”

贺海波毫不犹豫地扔下这句话，转身朝着广场中央大步走去。

老方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六百多个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业主啊，一旦情绪失控，贺海波一个人过去，非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特警兄弟们，把盾牌放下！把警戒线撤了！”

贺海波一边往前走，一边冲着外围的特警大喊。

那些特警平时对这位硬汉副队长敬重有加，听到命令，都犹豫着看向指挥车方向。但在贺海波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逼迫下，前面的几个警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里的盾牌，让开了一条路。

贺海波穿过警戒线，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充满绝望和愤怒的人海中。

人群看到一个警察走了进来，原本死寂的广场顿时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开始躁动起来。

“警察来了！” “又是来骗我们的！来赶我们走的！” “你们跟万晟集团就是一伙的！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几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贺海波的鼻子破口大骂。一个满头白发的大妈更是哭喊着扑上来，揪住贺海波的警服衣领：“我一辈子的养老钱啊！全投在那个烂尾楼里了！你们今天不给个交代，我就撞死在这大门上！”

老方和大林吓坏了，刚想冲进去保护，却看到贺海波在人群中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他没有后退半步，任由大妈揪着自己的衣领。他转过头，从旁边的一个维持秩序的民警手里，一把夺过那个塑料扩音喇叭。

“滋——！”

贺海波打开喇叭开关，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划破了广场上空的寒风，把所有人的怒骂声都压了下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六百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贺海波身上。

“乡亲们！各位业主！”

贺海波拿着喇叭，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倾听的诚恳和力量。

“我叫贺海波。是临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副队长。也是万晟集团这起案子的主办人！”

听到“万晟集团”四个字，人群再次骚动。

“你们骂得对。”贺海波没有讲任何官话套话，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三年来，你们求告无门，看着自己的房子变成长满荒草的烂砖头，换了谁，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窝囊气！你们骂警察，骂当官的，那是我们工作没做好，那是我们队伍里出了蛀虫，给那帮奸商当了保护伞，害苦了大家！”

贺海波毫不避讳的坦诚，像是一股暖流，稍微融化了业主们心底的那层坚冰。那个揪着他衣领的大妈，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贺海波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满是沧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