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经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就像暴雨前夕的桑拿天。

周明远像个被绳子拴住脖子的鹌鹑，老老实实地坐在贺海波办公桌对面的小沙发上。从开完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贺海波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卷宗。

他不说话，也不给周明远派活儿，就这么晾着。

这种无声的折磨，对做贼心虚的人来说，比严刑拷打还要难熬。周明远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贴身的警服衬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风一吹，透心凉。

“贺……贺队，要是没别的事，我去帮老方他们整理一下外勤的装备？”周明远实在受不了这种死寂，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贺海波头都没抬，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卷宗上“唰”地画了一道线。

“不用。老方那边人手够。你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随时等我指令。”贺海波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点儿起伏。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只能把屁股重新挪回沙发上。他口袋里的那部“老爷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大腿根直哆嗦。万子豪那边肯定已经急疯了，可他现在就像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连翻个身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老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反手把门锁死。他走到贺海波办公桌前，神色严峻。

贺海波放下笔，抬起眼皮：“摸清楚了？”

老方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周明远，压低了嗓门，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周明远听得一清二楚。

“摸清楚了。海波，你猜得没错，万子豪这孙子狡兔三窟，根本没出城。咱们技侦的兄弟通过全市天网的人脸识别比对，加上排查了他手下几个马仔的行动轨迹，终于锁定了他的位置。”

“在哪？”贺海波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城东，紫金山庄的八号别墅。”老方凑近了一点，“那地方安保严密，而且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万子豪把身边最后能打的十几个保镖全都带过去了，看样子是打算在那儿死扛，等境外的黑钱洗完就想办法偷渡。”

贺海波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张临海市巨大地图前，目光在“城东紫金山庄”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死扛？他扛得住吗。”

贺海波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通知特警大队和咱们支队的外勤，今晚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早六点，天刚亮的时候，人最困乏，防备最松懈。”

他盯着老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早六点，准时突袭城东别墅。不用留活口，只要遇到反抗，直接击毙。这次，我要把万子豪连根拔起！”

“明白！我这就去跟特警那边对表！”老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坐在沙发上的周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

城东别墅！明早六点突袭！

这个情报太致命了！万少要是毫无防备地在别墅里睡大觉，明早六点绝对会被特警包了饺子，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一旦万少落网，那自己这些年收黑钱、删监控的那些烂账，全得被抖搂出来，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监狱里过了。

不行！必须得把消息递出去！

周明远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贺海波。贺海波正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地图，似乎在思考着明天的战术路线。

“贺队……”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我……我肚子实在受不了了，可能中午吃坏了东西，绞着疼。我申请去个洗手间，五分钟，五分钟就回来。”

贺海波慢慢转过身。

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周明远，仿佛能看穿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黑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去吧。”贺海波淡淡地开了口，“五分钟。别让我去男厕所捞你。”

“是是是，马上回来！”

周明远如蒙大赦，夹着腿，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狗，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周明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贺海波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冷酷。

他没有继续看地图，而是转身走进了隔壁的一间小型监控室。

监控室里，老方早就等在里面了。桌上放着几台精密的信号拦截设备，旁边还架着一台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赫然是一个视频通话界面。

画面那头，是省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小杜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地吊在支架上，脸色惨白如纸。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却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小杜，身体撑得住吗？不行就让省厅的技术员来。”贺海波看着视频里小杜虚弱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

“贺队，我手断了，脑子又没断。这点活儿，我一只左手足够了。”小杜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那帮孙子敢砸我的手，我今天非得把他们埋在局里的这个钉子给连根拔了不可！”

“好兄弟。”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盯住旁边的信号监测大屏，“他进洗手间了，盯紧了。”

与此同时。

男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里，周明远“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用哆嗦的手从裤兜最深处掏出那部旧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微光打在他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调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大拇指在老式的九宫格键盘上飞快地按压着。因为过度紧张，他连按错好几个拼音，不得不退格重打。

“明早六点，特警突袭城东紫金山庄八号别墅。速逃。”

短短的十几个字，周明远打了足足一分半钟。确认无误后，他咬了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字样，周明远像是虚脱了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马桶盖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一秒钟。

隔壁监控室里。

“滴——”

小杜面前的电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贺队！抓到了！”

视频里，小杜兴奋地低吼了一声，“目标人物的手机刚才开机，并向外发送了一组加密的短波频段数据。我的拦截程序已经实时捕获了数据包！”

小杜的左手在键盘上“啪”地敲下回车键：“解码完成！”

监控室的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行清晰的文本：

【明早六点，特警突袭城东紫金山庄八号别墅。速逃。】

老方看着大屏幕上的字，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直晃悠：“狗娘养的！吃着公家饭，穿着这身皮，居然真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海波，老子现在就去厕所把他揪出来，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