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光明路派出所，二号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打在不锈钢的审讯椅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贺海波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这男人叫孙明，是万晟集团法务部的一个副主任。半个小时前，他打着“替万子豪提交案件补充材料”的幌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派出所。一进来，他就神秘兮兮地把贺海波拉到一边，说万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私房话，想单独跟贺队长聊聊。

贺海波连磕巴都没打，直接把他“请”进了这间二号审讯室。

孙明理了理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似乎对这个环境很不适应。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贺副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万少托我带个话，这几天的事，他承认是他这边的人做事冲动了，他给您赔个不是。老太太在医院的医药费、营养费，万家全包了，另外再拿两百万算作精神补偿。”

孙明观察着贺海波的脸色，见他没吭声，以为有戏，胆子便大了起来，继续抛出筹码。

“万少说了，那个八十二亿的窟窿，万晟集团会想办法兜底补上一部分，平息老百姓的怒火。只要您在接下来的案卷材料里高抬贵手，把‘海外资金流向’这条线给掐了……”

孙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万少保证，陈志远那边他去搞定。不出三个月，经侦支队正队长的位子，就是您贺海波的。不仅如此，当年您父亲的事，万少也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陈志远身上，让您父亲风风光光地恢复名誉。您看，这买卖划算吧？”

在孙明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条件。既能升官发财，又能给亲爹平反，换了谁能不动心？

贺海波静静地听完，依然没有点燃手里的那根烟。

他把烟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孙律师，你进来的时候，没抬头看看墙上吗？”贺海波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却异常清晰。

孙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贺海波的目光抬起头。

墙角的右上角，一个黑色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上面的红色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

孙明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贺海波！你……你录像了？这可是私人谈话！”

“在审讯室里，没有私人谈话，只有口供。”

贺海波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盯着猎物的猛兽，眼神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回去告诉万子豪，他以为我要的是一个经侦正队长的位子？”贺海波冷笑了一声，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我贺海波身上的这层皮，是我爸用命换回来的。他想用几个臭钱、一个破官衔，就把那三万多个倾家荡产的家庭给打发了？”

贺海波一指审讯室的大门：“滚回去告诉他。我要的，是他的命，是整个万晟集团给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陪葬！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给自己挑一副好点的棺材！”

孙明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贺海波，连滚带爬地从审讯椅上站起来，抓起公文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审讯室。

看着孙明狼狈逃窜的背影，贺海波脸上的冷笑渐渐收敛。他走到墙边，取下监控录像的内存卡，装进了一个证物袋里。

夜幕降临，市检察院的大楼里，大多数办公室都已经暗了下来。

只有六楼第二检察部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贺海波推开门的时候，汪柳正对着一摞厚厚的账目流水揉太阳穴。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贺海波，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红笔。

“贺队，这么晚过来，万子豪那边有动静了？”汪柳敏锐地察觉到了贺海波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

贺海波没废话，直接把那个装着内存卡的证物袋扔在汪柳的办公桌上。

“今天下午，万子豪派了个法务来找我‘和谈’。”贺海波拉过椅子坐下，“承诺给我经侦正队长的位子，外加几百万补偿，条件是让我撤销对开曼群岛海外资金线的追查。”

汪柳的眉头猛地一挑，一把抓过内存卡：“你录下来了？”

“二号审讯室，高清无码，连他咽口水的声音都录得一清二楚。”贺海波冷哼一声。

汪柳二话没说，直接把内存卡插进电脑。

审讯室里的画面和声音在办公室里回放。当听到孙明那句“万少保证陈志远那边他去搞定”时，汪柳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好一个手眼通天的万少！”汪柳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关掉播放器，“威逼不成，就开始利诱。他以为在这临海市，公安局和检察院都是他们万家开的！”

汪柳直接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空白的立案呈批表，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贺队，这录像来得太及时了。万子豪这不仅是行贿未遂，更是明目张胆地涉嫌妨碍司法公正。”汪柳一边写一边说，语气里透着一股痛打落水狗的爽快，“我今晚就加班把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直接提交给批捕科。咱们双管齐下，就算金融诈骗的口供还需要时间完善，光凭这条妨碍司法公正和雇凶杀人，我先把他名下的个人资产全部冻结，让他一分钱都转移不出去！”

看着汪柳雷厉风行的动作，贺海波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松动。

“汪检，你这拼命三郎的架势，比我们一线刑警还狠。”贺海波看着她眼底的乌青，难得地放缓了语气，“这案子不是一天能结的，身体是本钱。”

汪柳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贺队，我爸在地下等了十年了。他等得起，我等不起了。只要能把这帮吃人的渣滓送上断头台，我这副骨头架子散了也值。”

贺海波沉默了。他知道，在这个外表清冷的女人心里，藏着一团和他一样，能把整个黑夜烧穿的烈火。

“行，材料你弄，外勤抓人的事，交给我。”贺海波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两人紧锣密鼓地准备对万子豪进行最后合围的时候，城北的一处隐秘私宅里，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要爆炸。

“砰！”

一个昂贵的水晶烟灰缸被狠狠地砸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万子豪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客厅里来回转圈。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总是透着几分阴柔和跋扈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扭曲得变了形。

孙明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