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临海市还在沉睡。

贺海波挂断了龙琳的电话，老捷达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正循着血腥味狂奔的孤狼。

电话里龙琳的那番话，就像是在他脑子里丢下了一颗深水炸弹。那个双头蛇缠绕残币的纹身，竟然牵扯到了十年前一个已经被剿灭的境外跨国洗钱集团。

如果那个集团真的在临海市借尸还魂，那万家父子在这盘大棋里，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那个坐在云栖湖别墅沙发上的神秘“省里人”，又是谁？

半个小时后，贺海波的车停在了城北那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后巷。

他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的夹克，避开大堂的监控，从消防通道一口气爬到了三楼。

“叩、叩叩。”

贺海波在三零二房间的门上敲了两短一长。

门很快被拉开了。龙琳站在门后，眼底熬出了明显的红血丝，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贺海波进来，然后迅速反锁了房门，拉上了防盗链。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烟灰缸里罕见地多出了几个细长的女士烟头。显然，在等贺海波的这段时间里，这位向来冷静的省纪委调查组长，内心也经历了剧烈的波澜。

“东西呢？”贺海波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开门见山地问。

龙琳走到床边，拿起一个带着密码锁的黑色保密公文包，提到了书桌上。

她一边转动着密码滚轮，一边声音低沉地开口：“十年前，东南亚金三角一带，活跃着一个能量大得惊人的地下洗钱网络。他们不碰毒，也不碰军火，只做一门生意——帮那些毒枭和军火商，把见不得光的黑钱，洗成干干净净的合法资产。”

“咔哒”一声，公文包开了。

龙琳从里面捧出一份封皮已经有些泛黄的厚重卷宗，卷宗的右上角，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

“因为这个集团洗钱的速度太快，资金在世界各地的离岸账户里转上几圈，就能把查账的国际刑警绕得晕头转向，所以，道上的人给这个集团的首脑，起了一个代号。”

龙琳把卷宗推到贺海波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叫他，‘陀螺’。”

“陀螺……”贺海波盯着那份绝密档案，眉头紧紧皱起。陀螺，永远在高速旋转，不仅让人看不清它身上的花纹，还能把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弹开。这个代号，确实透着一股子嚣张和狡猾。

“当年为了打掉这个集团，多国警方联合成立了专案组，我们省厅也派了精兵强将参与。”龙琳靠在桌子边缘，回忆着那段尘封的往事，“卧底潜伏了整整三年，才终于摸清了他们的一次大规模海上交易。抓捕行动在那天夜里收网，双方在公海上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结果呢？”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龙琳。

“那艘被‘陀螺’用来当做海上移动钱庄的游轮，在交火中发生了大爆炸，最后沉入了公海。”龙琳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遗憾，“集团的几个核心骨干当场被击毙或者被捕。但是，关于那个首领‘陀螺’……”

龙琳摇了摇头：“警方在爆炸现场的海域打捞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捞到。没有尸体，没有DNA。但当时船都炸成了碎片，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生还。最后，专案组经过多方论证，认定‘陀螺’已经死于那场海难，案子也就以主要犯罪嫌疑人死亡结案了。”

“没见尸体，就敢定死？”贺海波冷笑了一声。老刑侦的直觉告诉他，对于这种高智商、高反侦察能力的犯罪头目来说，“死无对证”往往就是他们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是啊，当年也有不少老同志存疑。但十年来，那个双头蛇的图腾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这事儿也就慢慢盖棺定论了。”

龙琳看着贺海波，眼底闪过一丝后怕：“直到今天，你把那张带有纹身倒影的照片发出来。贺队，这就好比你在一座被认定为死火山的火山口上，突然看到了一丝冒出来的青烟。这座火山，根本没死！”

贺海波没再接话。他伸手拉开卷宗的系绳，翻开了那份尘封了十年的档案。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

档案的前几页，详细记录了那个“陀螺”集团当年的组织架构、资金流转模式，以及在海外注册的几百个空壳公司名单。贺海波看得很快，这些对目前的案子帮助不大，他要找的，是能和现在的临海市对得上号的东西。

“这是他们当年的洗钱路径图。”龙琳在一旁解释，“和现在万晟集团通过天悦大厦地下钱庄转移资金的手法，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当年的规模更大，手段更原始一些。”

贺海波点点头，手指沾了点口水，继续往后翻。

当他翻到档案的第七页时。

这一页，是专案组当年摸排出来的、“陀螺”在境内的早期资金联络人，也就是所谓的“合伙人”名单。这些人隐藏得很深，当年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在收网前就神秘失踪，很多人都没能被定罪。

名单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名字，有的甚至只有绰号。

贺海波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过。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住了。

落在纸面上的目光，就像是突然被冻结的冰面，死死地钉在名单中间的一个名字上。

贺海波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贺队？怎么了？”龙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赶紧凑过来看。

贺海波没有说话。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名字上。力气之大，几乎要把那张泛黄的纸张给戳破。

顺着他的手指，龙琳看到了那三个字。

“万德全”。

在名字的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的备注：男，籍贯不详，曾负责替‘陀螺’在南方沿海城市物色地下钱庄的代理人，海难发生前三个月神秘失踪，下落不明。

龙琳愣了一下：“万德全？这名字看着有点眼熟，难道和万晟集团有关系？”

贺海波慢慢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熬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

“不是有关系。”

贺海波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正在磨牙吮血的猛兽。

“他就是万国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