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志远这三年来，暗中出入高档场所的记录。”龙琳在一旁低声解说，“虽然他很谨慎，从来不用自己的名字订包厢，但我们通过外围摸排和一些特殊的侦查手段，锁定了他在‘盛世华府’和‘碧水云天’这两个高端会所的常年专属包间。”

龙琳指着报告上的几条高亮数据：“你看看日期。每次他去这些地方的第二天，刚好就是你那本黑账上，万子豪记录‘古董折现’或者‘海外代缴’的日子。这些会所表面的消费是挂在别人名下的，但实际享受的人是他。”

贺海波看着那份严丝合缝的轨迹报告，心里暗暗感叹。

省纪委果然不是吃素的。他们早就盯死了陈志远，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万家给他输送利益的最直接凭证。现在，贺海波从天悦大厦抢出来的账本，成了这道闭环上最致命的一环！

“有了你这份账册，加上我手里的外围证据。双剑合璧。”龙琳的眼神变得锋利无比，“我今天晚上就可以直接向省纪委汇报，明天一早，申请对陈志远进行正式的‘留置’措施！”

留置！

这是纪检监察机关对涉嫌严重职务违法或者职务犯罪的公职人员，采取的最严厉的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一旦被留置，陈志远就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插翅难飞。

“痛快。”贺海波感觉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恶气，终于吐出了一半。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龙组长，现在动陈志远，会不会打草惊蛇？”

贺海波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陈志远虽然是一局之长，但在万家那个三百亿的黑金帝国里，他充其量也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保安队长。监控里那个背影，那个连万子豪都要看他脸色行事的人，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如果我们现在留置了陈志远，万家肯定会立刻收到风声。那四十二亿的窟窿他们还没完全洗出去，一旦惊动了上面那条大鱼，他们很有可能会启动断尾求生的程序。到时候，资金彻底消失，线索全断，我们拿什么给那两千多个受害者交代？”

龙琳听完贺海波的顾虑，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她端起桌上的面碗，慢慢喝了一口汤，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贺海波。

“贺队，你说的没错。陈志远是一只苍蝇，虽然个头大了点，但背后那只老虎更可怕。”

龙琳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向贺海波倾斜。

“其实，关于那个云栖湖别墅里的背影，我们省纪委也摸到了一些边缘情况。”

贺海波心头一震：“你们查到他是谁了？”

龙琳摇了摇头：“对方级别很高，而且行事非常隐秘。他从来不和陈志远这个级别的人直接接触，都是通过万家作为白手套。陈志远甚至可能都不知道那只真正老虎的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在给‘上面’办事。”

“所以，留置陈志远，其实也是一种敲山震虎。”龙琳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们需要用陈志远的落马，逼那只老虎露出破绽。只要万家慌了，资金流转加快，他们就一定会犯错。那是我们抓住老虎的唯一机会。”

贺海波沉默了。他知道，龙琳的战术是对的。在迷雾中僵持，不如主动打乱对方的阵脚。

只是，这场风暴一旦掀起，临海市的官场和商界，必然会迎来一场大地震。而他贺海波，作为点燃这根导火索的人，必然会首当其冲，面临最疯狂的反扑。

“好。”贺海波点了点头，眼神坚毅，“陈志远交给你。万家那边，资金流水和人员动向，我带着兄弟们死咬住。咱们分头行动。”

两人吃完了面，站起身准备离开。

面馆里依然喧闹，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对男女，刚刚敲定了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计划。

贺海波抢先付了钱，推开塑料门帘，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了进来。

“贺队。”

龙琳跟着走出门外，在昏暗的路灯下，突然叫住了他。

贺海波回过头，看到龙琳的神色有些犹豫，这在她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里很少见。

“龙组长，还有事？”

龙琳走到他身边，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没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贺队，其实……我手里除了陈志远的轨迹报告，还有一份省里疑似涉案人员的初步名单。”

贺海波眼睛一亮：“能让我看看吗？也许能和我们查到的线索对上。”

龙琳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担忧。

“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贺海波有些不解，既然已经合作，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

龙琳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看着贺海波，吐出了一句让贺海波瞬间如坠冰窟的话。

“因为名单上的某些人，做事没有底线。”

龙琳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暗处蛰伏的毒蛇：“陈志远落网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是他们眼里的第一颗钉子。”

“贺队，你是个硬汉，你不怕死。但是……”

龙琳停顿了一下，目光直刺贺海波的心底。

“你妈的安全，要先保证。”

贺海波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

万子豪在地下车库的威胁，犹如一根毒刺，再次狠狠扎进了他的软肋。大军和耗子虽然在医院暗中保护，但如果对方动用的是比市局副局长更高层面的黑恶力量呢？两个退伍老兵，能挡得住那些穷凶极恶、狗急跳墙的亡命徒吗？

“他们敢动我家人？”贺海波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们没什么不敢的。三年前你父亲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龙琳拍了拍贺海波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吧，先把你母亲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连市局内部系统都查不到的地方。等你安顿好了后方，没有了后顾之忧，我自然会把名单交给你。”

“接下来的仗，会非常惨烈。你得先保住自己的命门。”

说完，龙琳拉紧了风衣的领口，转身走进了深沉的夜色中。

贺海波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再耽搁一秒钟，拉开车门，猛踩油门，套牌依维柯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