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傍晚，街头巷尾总算有了点烟火气。秋风吹散了连日来的水汽，但吹不散笼罩在贺海波心头的阴霾。

他坐在套牌依维柯的驾驶座上，把车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小巷里。车窗降下一半，夹在两根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簌簌地落在满是划痕的仪表盘上。

贺海波满脑子都是那十二本黑账，以及林建业在监控里对着那个神秘背影点头哈腰的画面。

经侦支队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市局高层有陈志远这把大伞遮天蔽日。这已经不是他带着老方和小杜几个人就能端掉的场子了。

要想撕开这张网，他必须借力。借一把比陈志远更硬、更锋利的刀。

贺海波把烟头弹出窗外，伸手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纯白色的名片。

名片背面的银行账号，已经帮他们敲开了天悦大厦的门。现在，是时候去见见名片的主人了。

他照着名片正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龙琳清冷干练的声音：“喂。”

“龙组长，我是贺海波。”贺海波没有绕弯子，“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贺海波这句话的分量。“半小时后，建设路老赵刀削面馆。我穿黑色风衣。”

挂断电话，贺海波发动了车子。

老赵刀削面馆是个开了十几年的苍蝇馆子，门脸不大，里面拢共也就摆了七八张油腻腻的木头桌子。但这地方生意出奇的好，刚到饭点，屋里就坐满了刚下班的工人、附近的居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醋和油泼辣子的香味，大声的喧哗和吸溜面条的声音混成一片。

这就是最好的掩护。在最嘈杂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贺海波挑了个最靠里、能纵观全场的角落坐下，要了两碗招牌刀削面，多加了香菜和葱花。

面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时候，面馆厚重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了。

龙琳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市局走廊里那身显眼的白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防水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班的普通女白领。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贺海波这一桌，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下。

“这家的面味道不错，我以前在基层办案的时候经常来。”贺海波把其中一碗面推到龙琳面前，又顺手递过去一双一次性筷子，“边吃边聊。”

龙琳没有客气，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动作很自然。谁能想到，就在这张沾着油渍的桌子上，即将决定临海市公安局二把手的命运。

“贺副队这饭可不好吃。”龙琳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贺海波，“你今天上午越过陈志远，直接找了周局长批搜查令，去端了天悦大厦十八楼。现在整个市局都传开了，陈志远在办公室里摔了两个茶杯。你这动静，闹得可不小。”

“闹得不大，怎么能逼出狐狸尾巴。”贺海波拿起筷子，大口吃着面，头也不抬地说，“龙组长既然一直在盯着，应该知道我今天不是空手回来的。”

贺海波咽下嘴里的面，拿过放在旁边空凳子上的双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拿账本原件，那种要命的东西已经被老方和小杜分别做了物理备份和加密封存。信封里装的，是他挑选出来的核心复印件和照片。

贺海波把信封推到两碗面条中间，用手掌压着。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贺海波压低了声音，语气平稳却重如千钧。

“第一，万子豪在天悦大厦地下钱庄的十二本私人账册复印件。其中第三本，清清楚楚地记着，从三年前我父亲出事那个月开始，陈志远每个月固定拿十五万的现金或等价物。三年，没断过。”

龙琳的眼神瞬间变了。她那一直保持着从容淡定的脸庞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难掩的震惊。

“第二样，”贺海波继续说道，“是经侦支队副队长林建业，协助万子豪转移作案服务器，并且擅自删除市局监控系统的后台操作日志和恢复视频截图。他也是那十二本账册上的名字之一。”

说到这，贺海波顿了顿，目光死死地锁住龙琳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炸弹：

“第三样，是一段半个月前，云栖湖别墅的监控截图。林建业和万子豪在向一个神秘人汇报工作。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是临海市的人。”

整个面馆依然嘈杂喧闹，旁边一桌的几个大哥正在划拳喝酒。但贺海波和龙琳这方小小的桌面上，却安静得仿佛真空。

龙琳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抽出了那个信封。

她没有避讳，直接在桌子底下拆开，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里面的复印件和照片。

贺海波静静地吃着面，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

随着纸页的翻动，龙琳的眉头越锁越紧。当她看到那页写满“陈志远”名字和进账明细的复印件时，她的手停顿了。

足足看了有一分钟，龙琳才把那些材料重新装回信封，贴身收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贺海波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市局走廊初见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钦佩和凝重。

“贺队。”龙琳的声音有些发涩，“实不相瞒，我们省纪委专案组秘密进驻临海，查陈志远这把保护伞，已经查了一年半了。”

龙琳苦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陈志远这只老狐狸太狡猾了。他名下没有任何不明财产，老婆孩子用的都是普通牌子，连他开的那辆私家车都是二手的。我们查遍了他的直系和旁系亲属的银行账户，一干二净。明面上，他简直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收现金，买古董字画折现，这些东西不走银行系统，你们当然查不到。”贺海波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啊。”龙琳看着贺海波，眼底闪烁着亮光，“我们耗了一年半的精力，只摸到了他一些违纪的边缘线索。但你今天抛出来的这份账册……贺海波，你这份证据，直接把他钉死了。”

有了这份万子豪亲手记下的黑账，只要顺藤摸瓜去查那些古董字画的去向，陈志远受贿的铁证就彻底坐实了！

“光有账本不够。”贺海波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万家可以说是别人伪造的，陈志远也可以抵赖说不知情。要想钉死他，得有他实打实消费或者受贿的痕迹。”

听到这话，龙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弯下腰，从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推到了贺海波面前。

“贺队，你太小看我们纪委的手段了。这账本，就是我们等了整整一年半的‘东风’。”

贺海波狐疑地翻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详尽的行动轨迹报告和消费明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