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便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进了监控画面。

他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正指挥着那群搬运工加快速度。有个工人推车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上去就是一脚，似乎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鸭舌帽稍微往上抬了一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秒钟，但对于朝夕相处的战友来说，那张脸太熟悉了。

正是林建业！

画面定格。

老方指着屏幕，气得手都在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画面里，林建业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拖拽——这个老档案员老刘口中的一瘸一拐，此刻终于对上了号。

“好啊，真是好得很。”贺海波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老朋友，为了保万家的那堆破铜烂铁，你连自己身上这层皮都不要了，真敢亲自下场动手啊。”

身为经侦支队的副队长，不仅通风报信，还亲自跑到现场去指挥犯罪分子转移赃物。这简直是嚣张到了极点，也腐败到了骨子里！

“他难道就不怕事发吗？”小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怕什么？”贺海波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深沉，“上面有陈志远顶着，下面有万子豪供着。在临海市的一亩三分地上，他觉得他们这伙人就是天。就算出了岔子，像删监控这种事，随便找个临时工顶缸就行了。”

“接着放，看看他另外两段删了什么。”贺海波示意小杜继续。

第二段恢复的视频，是城西医院急诊大厅外面的监控。画面里，贺海波正扶着老方往外走，那是他们去找李大夫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林建业删这段，显然是为了掩盖贺海波查到了三年前那条不在场证明的线索。

这都在贺海波的预料之中。

真正让整个会议室气压降到冰点的，是第三段被恢复出来的录像。

这段录像显然不是市局天网系统里的，而是林建业利用职权，从某个道路卡口的交警监控里强行调取并删除的。

画面非常模糊，因为是夜视镜头。

时间显示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地点，是临海市郊外风景秀丽的云栖湖别墅区。这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监控探头正对着一栋豪华别墅的落地玻璃窗。虽然拉着一层薄纱窗帘，但依然能隐约看到屋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小杜，把画面放大，用AI算法锐化处理一下。”贺海波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屏幕。

小杜立刻运行了一个图像增强程序。

画面经过几秒钟的噪点过滤后，渐渐清晰了起来。

落地窗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花衬衫、手里端着红酒杯的万子豪；另一个，正是穿着风衣的林建业。

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林建业的态度甚至有些谄媚，时不时地点头哈腰。

“这孙子，在局里人模狗样的，在万子豪面前就差摇尾巴了。”老方鄙夷地骂了一句。

但小杜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他指着画面的一个角落，声音有些发抖：“贺队，方队，你们看这儿……”

随着小杜鼠标的拖动，画面的焦点转移到了落地窗后面、别墅客厅正中央的一组欧式真皮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原因，监控只拍到了那人的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坐姿非常笔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沉稳。万子豪在跟林建业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往那个人身上瞟，眼神里满是敬畏，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建业更是连看都不敢多看那个背影一眼。

“贺队……”小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未知的恐惧，“这背影，绝对不是陈志远。陈局长有点发福，脖子短，但这人背影很清瘦，气场完全不一样。能让万子豪和林建业这么毕恭毕敬的……”

小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贺海波，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

“这段录像里……这人看背影，像不像是……省里来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发出呼呼的响声。

老方猛地转过头，看着贺海波，眼底全是震惊。

贺海波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背影。那个背影，虽然模糊，却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想起了父亲账本上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省里”两个字；想起了省纪委龙琳突然出现在走廊里，给他递来的那张名片。

陈志远，林建业，万国权，万子豪。这只是临海市水面上浮着的一层烂叶子。

真正的那条盘根错节、吸食着四十二亿老百姓血汗钱的毒龙，此刻正藏在那栋郊外的别墅里，稳坐钓鱼台。

“省里……”贺海波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原本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起了一团几乎要将一切烧成灰烬的烈火。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个背影。

“管他是省里还是天王老子。”贺海波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吃了老百姓的，就得吐出来；欠了我爸那条命的，就得拿命来填！”

贺海波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黑账本，转头看向老方和小杜。

“这盘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