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很矮，一起身就能撞到头。

才短短几分钟，桥底下就坐了十几个小乞丐，男的女的，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全挤成一团。

两边墙壁湿黑，积着烂泥，顶上有车马碾过，灰尘一阵一阵往下掉。

宝山一钻进去就熟练地缩到最里面，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瑶光坐。

“躲一个时辰，等他们过去了再出去。”

瑶光在他身旁坐下，膝盖蜷着。

她抬眼打量这一群人。

衣衫褴褛，但没有人断手断脚，或是得重病的。

他们看起来十分熟练，靠着一股熟门熟路的干劲，在这座城里讨活路。

“巡街的都是什么人？”瑶光问。

“城卫。”宝山撇撇嘴，“我们叫他们棍子。天天巡，看见流民、叫花子就拿棍子撵，抓着了就送官。”

“送官会怎样？”

“打三顿，再丢到城外去。”宝山说得漫不经心，好像早就习惯了，可他的眼瞳深处不自觉流露出的惊恐：“反正多打几次，要是人死了，就没人再敢在这城里讨食。”

瑶光察觉到，忽然问：“城外怎么了？”

宝山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瞳泛黑：“……城外没人去。去了就回不来。”

“为什么？”

“不知道。”宝山耸耸肩，“反正去了的人，就回不来了。上回长生他们被抓了丢出去，老大他带人去找，没有找到。”

宝山嘟囔了句：“现在的城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想跑也跑不掉了，那些城卫不会放过我们的……”

瑶光不语。

她在心里慢慢对这张城图补上了几笔。

一个凡人的城。有城卫，有一群小乞丐。

城外是个去就回不来的地方。

那她的师姐师兄们呢？

他们进了那个秘境，也变成了凡人？还是变成别的什么？

瑶光伸手摸了摸自己额角。

刀静枫设下禁制的位置，不知道还有没有效。

那块皮肉是平的，瑶光什么都没摸到。

她分不清是真的没有，还是隔了太远、隔了太多东西，已经感觉不到。

“喂。”宝山又开口，凑过来小声问，“你之前到底去哪里找那个小王八蛋了？怎么会突然躺在地上不动了？是不是被谁打了？”

瑶光想到这具身体后背的伤，脑海中闪过很多。

但她摇头：“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宝山听得很顺：“哦，撞头撞傻了？”

“嗯，可能是吧。”瑶光若有若无地应着。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保证自己活下来。

瑶光又摸了摸自己的腕子，细细的骨，皮包着。

饿。

好饿啊。

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饿的感觉了。

在成为恶灵之后……

这具身体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人发慌。

她能感知到饿的滋味，胃里在收缩，还有冷，脚趾头冻得发麻；后背的伤也在刺疼……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真实的。

瑶光靠着墙，闭上眼。

“宝山。”她开口。

“干啥？”

“你们一天，都能讨到什么？”

宝山愣了一下：“看运气。有时候能讨到两个饼，有时候一天一口都捞不着。”

“顺心的手快，她有时能趁老板不注意，偷到好几样东西。”

瑶光吞了吞口水，一点没有坑骗小孩的自觉：“宝山，我好饿啊。”

宝山说：“你别想了，我也饿，我身上没吃的。”

瑶光：……

“宝山。”瑶光开口。

“又干什么？”

“你们偷东西，有什么门路吗？”

宝山看她，眼神古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也想学着偷啊。”瑶光说得很坦然，“饿死也不是办法。”

宝山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你还挺诚实的。不过你手那么笨，又跑不快，偷不成的。”

瑶光：“……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去讨呗。”宝山靠着墙：“嘴甜一点，看谁能给你两块。”

“我不会嘴甜。”

宝山撇嘴：“那你讨不着。”

瑶光正要说什么，桥洞顶上“咚咚”响了两声。

不是车马过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