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的午后，日头毒辣。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一脚都粘鞋底。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刺鼻的机油味儿。

贺镇山靠在四车间外头的阴凉处。他半眯着眼，喉结微滚，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缭绕里，他的耳朵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两下。

“世外桃源空间”带来的变态级听觉，瞬间像一张无形的巨网，铺开整个厂区。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一百米外，胶鞋踩过碎石子的细微喀嚓声。

“来……喝口绿豆汤，解解暑气。”

声音沙哑，透着股憨厚劲儿。

是二食堂刚招进来半个月的帮厨，大家都管他叫老刘。

贺镇山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偏过头，视线穿过几台废旧机床的缝隙，锁定了那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佝偻背影。

老刘正弯着腰，拿长柄大铁勺给工人们舀汤。

看着挺老实巴交。

可贺镇山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老刘握着汤勺的右手上。

那虎口和食指关节处的粗茧，绝不是拿菜刀磨出来的。那是长年累月摸枪，被后坐力震出来的老茧。

更诡异的是老刘的眼神。

他一边赔着笑脸，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往车间深处那台刚进口的镗床方向乱瞟。瞳孔时不时骤缩，呼吸频率也比正常人慢了半拍。

“科长，您盯啥呢？”

赵大山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汗水在麦色皮肤冲出几道泥沟。

“这天儿热得邪乎。那老刘也是个棒槌，舀个汤撒了一地，笨手笨脚的。”

赵大山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贺镇山没接烟。他扔掉烟头，鞋底碾灭火星，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笨手笨脚？”他冷哼一声。

“他那是借着送汤，丈量大门到机床的步数呢。”

赵大山愣住，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带着脸颊的横肉都抖了抖。

“您是说……那老小子是……”赵大山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狠厉。

“别咋呼。”贺镇山斜了他一眼，转身往保卫科走，“通知麻杆，带几个嘴严的兄弟，回科里开会。”

保卫科办公室。

屋里闷得像个大蒸笼。吊扇转得嘎吱作响，连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贺镇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赵大山、麻杆还有两个死忠心腹，挤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喘。

麻杆紧张得直咽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手指头死死抠着裤缝。

“科长，这抓特务可是露脸的活儿。咱们这就去食堂拿人？”麻杆憋不住了，磕磕巴巴地请战。

“拿个屁。”贺镇山把子弹拍在桌面。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麻杆一个激灵，差点撞翻旁边的搪瓷茶缸。

“现在去抓，顶多判个偷窥厂区机密。我要的，是人赃并获。”

贺镇山身子前倾，双臂撑着桌面，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心腹。

“等会儿散了会，你们几个去水房洗把脸。记着，把门半掩着。”

“大山，你扯着嗓门跟麻杆抱怨，就说明天夜里，厂里要运来一批最要紧的特种钢材，全都堆在三号仓库。”

赵大山挠了挠头皮，一脸懵圈：“科长，咱明晚有接货任务？我咋不知道？”

麻杆一巴掌拍在赵大山后脑勺处：“蠢死你得了！科长这是在钓鱼！”

贺镇山冷冷地瞥了麻杆一眼。麻杆立刻缩起脖子，不敢吭声了。

“老刘那伙人，搞破坏最怕夜长梦多。一听说明晚有重要物资，今晚必定先下手为强，去三号仓库踩点或者直接埋炸药。”

他拉开抽屉，提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拉链一扯。

几把黑油油的五四式手枪露了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枪油味儿。

“都把招子放亮。今晚带实弹，天黑进三号仓库埋伏。”

赵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黄昏时分，天边泛起一层血色的火烧云。

红星轧钢厂当班的广播喇叭刚停。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贺镇山穿过二车间的废料场。皮鞋踩在碎铁屑表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哎哟！要死啊！这破车轱辘怎么还卡住了！”

一阵破锣嗓子般的咒骂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