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身上裹着那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

面前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水已经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易中海没动。

他透过挂满冰花的玻璃窗，死死盯着对面。

那是小跨院的方向。

风雪交加中，小跨院的正房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光线打在落满积雪的高墙上，折射出让人嫉妒的暖意。

那股顺着风飘过来的黄花梨木柴燃烧的幽香。混着浓烈的肉香。

易中海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喘不上气。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威信碎了。

他那两千块钱的养老底子被全院人盯上了。

连平时最听话的秦淮茹，现在看见他也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他守着一床底的钞票。在这冰冷刺骨的黑屋子里，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

易中海抬起粗糙的双手，用力搓了搓满是皱纹的脸。

老脸干涩，没有一点温度。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凝结成霜。

整个95号院。

平时满嘴仁义道德、互帮互助的街坊们。

此刻全在这场残酷的寒潮中，各自在冰冷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为了几块煤、一口棒子面，互相算计，满腹怨毒。

活脱脱一个挣扎在饥寒交迫中的人间炼狱。

而一墙之隔。

小跨院里。

贺镇山夹起最后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

麻酱的醇厚和羊肉的鲜嫩在口腔里融合。

他端起手边的玻璃杯。

把杯底最后一口特供茅台，一饮而尽。

五十多度的烈酒顺着喉咙直冲胃底，像一条火线，瞬间烧热了全身。

“哈——”

贺镇山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

舒坦。

他放下玻璃杯，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伸手扯过旁边的一条干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热汗。

屋里太热了。

青砖盘的东北大火炕，底下烧着极品黄花梨木柴。

热量顺着烟道把整铺炕烧得滚烫。屋里的温度足有二十五度。

贺镇山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

结实的胸肌和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夹着雪花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在滚烫的身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火锅底料那霸道的香辣味。

混合着黄花梨木柴燃烧时散发出的淡淡降香。

毫无保留地顺着敞开的窗户，乘着狂风，更加凶猛地扑向隔壁的95号院。

去刺激那群禽兽本就脆弱的神经。

贺镇山关上窗户，插上木销。

他走到墙角的土灶前，用铁条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弄了一下。

压上两块煤，封住火口，让热气能稳稳地在炕洞里走上一整夜。

穿上粗布褂子，踩着军靴。

他拉开正房的门，走进院子。

风雪扑面。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白雪覆盖。

贺镇山大步走到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铁门前。

他双手握住那根粗大的生铁门栓。

用力一拉。

“哐当。”

铁门纹丝不动，严丝合缝。

他又摸出黄铜钥匙，在门锁上扭了两圈。彻底锁死。

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那堵两米多高的青砖墙。

墙头上的碎玻璃碴子在积雪中露出一道道锋利的尖端，闪着寒光。

这堵墙，隔绝了所有的算计和恶心。

贺镇山走回正房。踢掉军靴。

意念微动。

直接从世外桃源空间里，取出一床崭新的大棉被。

十斤重的纯白新棉花，外面套着一层光滑的红绸子被面。

他躺在滚烫的青砖火炕上。

拉过这床厚实柔软的新棉被，一直盖到胸口。

热力从身下源源不断地传导上来。被子把热气牢牢锁住。

贺镇山闭上眼睛。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带着几分酒意，沉沉睡去。

窗外。

冬夜的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彻底覆盖了四九城的胡同和屋檐。

风雪交加中。

那堵高耸的青砖墙像是一个沉默的卫士。

贺镇山用这一堵高墙，和不容置疑的绝对物理规矩。

在这个饥荒与算计并存的年代。

牢牢守住了自己这方神圣不可侵犯的温暖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