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红星轧钢厂。

偏三轮的排气管喷着黑烟。轰鸣着冲出厂大门，直奔市一院。

车斗里垫着沾满油污的破棉被。贾东旭躺在上面。

血顺着车斗的缝隙，滴在柏油马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暗红线。

易中海半跪在车斗边缘。双手死死按着贾东旭的大腿根。

手底下的肉像一滩烂泥。温热的血从指缝里疯狂往外溢。

“东旭！别睡！睁眼看看师傅！”易中海扯着破音的嗓子吼。

贾东旭的眼皮耷拉着。眼白翻起。只有进气没出气。

……

市一院急诊室。

抢救室门顶的红灯亮着。刺眼。

秦淮茹是跑着来的。

头发散乱，花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格。她双手抓着抢救室的铁门栏杆，骨节发白。

易中海瘫在走廊的长椅上。

双手全是被血浸透的暗红色。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膝盖处，粘着一块碎肉。

他低着头，大口喘气。像个快被抽干的破风箱。

“一大爷……”秦淮茹转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东旭他……进去了多久了？”

易中海没敢看她。

双手使劲搓了搓脸。把脸上的血污抹得一塌糊涂。

“快三个小时了。大夫说……大血管破了。命悬一线。”

秦淮茹双腿一软。顺着铁门栏杆滑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

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她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吓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贾东旭要是死了，贾家的天就塌了。她一个乡下户口的寡妇，带着个还在吃奶的小当和进了少管所的棒梗。

在这四九城里，连块立足的砖头都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红星轧钢厂杨厂长，带着厂办主任和工会主席，急匆匆走过来。

“老易！情况怎么样？”杨厂长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车间出了这么大的重伤事故，年底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肯定泡汤了。

易中海赶紧站起来。腰弯得厉害。

“厂长。还在里面抢救。流了好多血。”

话音刚落。

抢救室门顶的红灯灭了。“咔哒”一声轻响。

铁门推开。

一个戴着白口罩的主刀医生走出来。白大褂的前襟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秦淮茹猛地从地上扑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大夫！我男人怎么样了！他不能死啊！”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

“命保住了。”

秦淮茹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肚子里。双腿一软，长长出了一口气。

但医生下一句话。直接把她打入冰窖。

“但是。”医生看着手里的病历本，语气沉重。

“伤者腰椎第四、第五节粉碎性骨折。脊髓完全神经性断裂。双腿大面积肌肉坏死。”

医生抬起头。目光扫过秦淮茹和易中海。

“腰部以下。高位截瘫。”

“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躺着。大小便失禁。”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杨厂长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高位截瘫。吃喝拉撒全得靠人伺候。这比死了还难受。

秦淮茹张着嘴。

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只剩下“高位截瘫”四个字，在脑子里疯狂回荡。

瘫了。

家里的顶梁柱，变成了个废人。

以后每天端屎端尿，守着个只能喘气的活死人。

秦淮茹看着抢救室里推出来的平车。

贾东旭被裹在白布里。腰部以下打满了厚厚的石膏。脸色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喊东旭。

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一黑。

秦淮茹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砸在水磨石地砖上，当场晕死过去。

……

傍晚的南锣鼓巷95号院。

贾张氏刚扫完大街回来。

灰头土脸。手里拎着那把半秃的破扫帚。

冻得缩着脖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那杀千刀的王主任……把我这把老骨头往死里折腾……”

刚走到中院。

三大妈端着个豁口盆，从水槽边跑过来。脸色煞白。

“贾家嫂子！出大事了！”

三大妈一把抓住贾张氏的破棉袄袖子。

“刚厂里来人送信。东旭在车间被机器砸了！腰以下全瘫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了！”

贾张氏手里的扫帚“啪”的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胡说什么！我儿子好好的去上班……”

“真的！秦淮茹在医院都晕死过去了！厂里让家属赶紧去交医药费呢！”

贾张氏只觉得两眼发黑。

天旋地转。

“东旭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

贾张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中院冰冷的泥地里。

高位截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贾家再也拿不回每个月那二十七块五的工资了。意味着再也没人给她挣养老钱了。

这不仅是天塌了。这是把她后半辈子的活路彻底绝了。

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她。

贾张氏坐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