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把人带进来时，那管仓的还嘴硬：“三石粟，够谁家吃顿饱饭？周堡主莫不是小题大做。”周慎把账册摊在他面前：“三石是小事。可你虚报的开支，记的是‘赈孤’，领的是公仓的粮，换的却是私盐——你动的不是三石粟，是大家信堡的这颗心。心一旦疑了，往后谁还肯把命交出来？”

那管仓的哑了。案子按堡约断：虚报的三石，勒令追还；管仓的革了差，罚公仓役半月；勾连的生人，交巡局看管，待日后一并清算。案子办得平，邻里看在眼里，对这月盘更信了三分。

来福被押下去时，回头望了眼月盘榜，忽然咧嘴哭了——不是怕罚，是头回有人把他虚报的数，当众一笔笔摊开，没打没骂，只叫他认。他婆娘后来托人带话，说药钱堡里先垫了，来福在公仓役里，每天多扛两袋粮。周慎听说，只点点头：“罚他，是为警别人；济他，是为留人。”

“司法同会计，头回并作一道。”周慎跟陆文昭说。他不使私刑，全凭账册说话——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对不上，便是铁证。这套“以数定罪”的法子，日后成了堡里断经济案的定规。

王老账把四柱法整理成“户局则例”，写了满满三页，周慎留了一份，说：“这不只是咱堡的账法，是日后全境税账的底本。等咱们占的地多了，一州一县的粮钱，都照这个理走。”

他没说大话。四柱这法子，简便、透明、难做手脚，正合乱世里“信”字最难的局面。一把算盘，竟比一把铳还能聚人——人信你不清，才肯把命交你；人疑你吞，明日便散。

可透明也带来了料不到的麻烦。

第三个月朔日，月盘榜刚贴出，王老账就发现不对：榜前头聚着的人里，混了几个生脸，不念不查，只拿眼死死盯着数目，有人还偷偷拿炭条在袖里记。黑无常认出，那是三方的人——王屏藩的粮官、图海的斥候、还有混元教流民支的耳目，都来抄这公开的数目。

那粮官穿绸面褂，装作问价的样子，目光却老往“实在”那栏瞟；斥候是个面生的行商，蹲在墙角拿炭在袖内划；混元教的耳目最巧，混在听念的人群里，听完便低头揉眼——像是记在了心里。三方各抄各的，各怀鬼胎，偏偏都盯的是同一面榜。

周慎那日正巧也在院里，背着手，从人群后头踱过去。他没停，只拿眼角扫：绸面褂的粮官，分明在记“实在”那栏的二百两数，手指在袖里掐算，像在估堡里的家底；那行商模样的斥候，蹲在墙角，炭条在袖内划的力道极重，划完还拿指甲刮了刮，生怕记不清；混元教那耳目最沉得住气，混在听念的人群里，听完一段，便低头揉眼——周慎懂这路数，揉眼是暗记，眼皮一开一合，把数目刻进脑子。三人互不相识，却都冲着同一面榜。周慎踱回堂屋，对陆文昭只说了一句：“他们抄走的，是咱亮出来的；咱藏着的，他们一辈子抄不到。”

“财务透明，反成了情报源。”周慎听了，反倒笑了，“也好，他们爱抄，就叫他们抄个明的。暗的，咱们另立一本。”

他当下定下：账目分两层，公开层张榜四柱，给邻里看、也给眼线抄；密层只他同陆文昭、王老账三人经手，记的是真实的兵力、铳数、水道布防——那些，绝不能晒在日头下。

密层记什么？周慎当晚列了单子：器作局实打满多少杆铳、存铁多少斤、汉水帮船的暗桩落在哪段水道、黑无常盯的眼线姓名。这些数目，一个字也不上墙。公开层照旧张榜，二百两实在银、三石追还的案由，明晃晃晒着，叫眼线抄去，也只抄到他想叫人知道的。王老账头回见这般分法，咂嘴道：“这榜，倒成了钓饵。”周慎摇头：“不是饵，是门面。门面干净，里头才稳当。”

月盘榜前，日头照着那二百两的数目，明晃晃的，像一面招人的旗，也像一面引贼的灯。周慎站在院里，望着那几个生脸离去，心想：账亮了，人聚了；可亮得多了，连对手都来借着光。这世道，连“清白”都得留一手。权钱之间的交易，原不止在明面上——你亮出的每一文，都可能成了别人算计你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