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账推行“四柱清册”那天，堂屋里点了两盏灯。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他拿木炭在板上写，一笔一画，“旧管是上月剩下的，新收是这月进的，开除是花出去的，实在，就是最后兜里真有的。四栏一对，多一文少一文，全现形。”

周慎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进出清账？旧管是期初，新收是流入，开除是流出，实在是期末。三百年前的老法子，竟同他从前审的账册，是一个理。他没说破，只叫王老账把四柱写进户局则例，军需钱粮，从此一笔不乱。

那两盏灯下，王老账把户局的头一本总册摊开。册子是崔匠用边角木料钉的，纸是堡里自制的麻纸，粗，吸水，墨迹洇开些，反倒显出股实在气。他先教喜儿——这丫头近来兼着户局的抄写——怎么落四栏：旧管顶格，新收另起一行，开除用朱笔，实在落到底。喜儿握笔的手还抖，头一回写，把“开除”的“开”写成了“并”，王老账拿炭条给她描正，嘟囔“一字之差，月底对不上，便是官司”。周慎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从前商号里那套账法，模块多得吓人，到头来还是人填的数；眼前这本木钉册，反倒干净。他没插手，只把“四柱”二字，用炭在册皮上描了又描，像怕人认不得。

他心里却另有一层算计。在原先那个世界，他见过太多“账做两本”的烂账——明的给上面看，暗的给自己留，到头来人人都信账是假的，组织便散了架。乱世里最贵的不是银子，是“信”字。他要让堡里人信：这账，经得起任何人翻。

可光自家清楚不够。周慎定下“公开月盘”：每月朔日，王老账把四柱张榜出院墙，邻里都可凑近看。头一回张榜，围了半院子人，有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二百两实在银的数目，明晃晃晒在日头底下。

人群中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佃，眯着眼听了半晌，忽然问：“这数，当真对得上？”王老账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当场重算一遍，旧管加新收，减开除，分毫不差落到实在那栏。老佃“呸”了一声，对旁人道：“我活六十岁，头回见当官的账，敢摆在日头底下给人算。”这话传开，月盘便不只是账，成了堡里一面招牌。

头回张榜那日，不止老佃一人较真。西街的孙氏，攥着自家的购盐小票，挤到榜前，对着“新收”那栏的盐数，一笔一笔掐，掐完撅着嘴：“俺上月买盐多花了一钱，这上头咋不写？”王老账陪笑解释“那是你自家户里的花销，不进公账”，孙氏这才悻悻退下，临走却冲人群喊了句“下回少写一文，俺天天来掐”。院里便又笑。也有不笑的——后生里那个断指娃，凑在榜边看了半晌，回头问他娘“咱家的粮，真在里头？”，他娘点头，娃把缺了指的手往袖里缩了缩，没再问。月盘榜前头，第一次有了“公论”二字的分量：不是堡主说啥是啥，是人人都能拿眼去量。

“这叫公信。”周慎跟陆文昭说，“账藏起来，人疑你吞；账亮出来，人信你清。防弊这回事，不必等出了事再查，先叫它没处藏。”

陆文昭点头：“你这月盘，比县衙的库簿还实在——县衙的簿，百姓看不着。”

月盘榜前头，真就查出了事。

第二个月朔日，陆文昭拿新账对旧账，眉头渐渐拧起。他拿朱笔在“开除”一栏圈了几处：“总甲旧部里，有人虚报公仓支出，三石粟，对不上。”

那管仓的叫来福，原是总甲旧部里管南仓的小吏，家中六口，去冬婆娘瘫了半边身子，药钱像流水。南关来的生人，是吴老板手下一个管事，头回递话就塞了半块银饼：“公仓的粮，虚报两石，算咱俩的，神不知鬼不觉。”来福起初不接，可婆娘咳血的那几夜，他接了。头一笔虚报，他手抖得连算盘都拨错；到第三笔，已能面不改色。黑无常盯了三日，记下他每旬朔日前必往南关走一趟，回堡时袖里沉甸甸。周慎听黑无常报完，只说了一句：“不是他一人贪，是这世道，把人往坑里推。”可推是一回事，犯是一回事——堡约面前，亲情不作数。

周慎接过账册，看了那几笔。数字不大，三石，可意味不小——这是有人借着经手公仓，往自己怀里搂。他当下立案，让黑无常暗查。三日后拿准了：是总甲旧部里一个管仓的，同南关来的生人勾着，虚报了三石，一半换了私盐，一半换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