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铳的试射声，头天就惊了南关。

南关的集市上，这桩事早传成了闲话。卖炭的脚夫掸着袖口灰，跟旁人比划：“南关里头，有人打了能穿靶的铳，三十步，一枪一个眼。”听的人半信半疑，可话就这么顺着汉水，漂进了宋先生的耳朵。

周慎站在院里，鼻尖冻得发红。初春的汉中，风还割脸。器作局那头传来张铁匠打铁的叮当，每一声都敲在心口——声越大，来的人越多。

他太清楚另一世界的理：名声是把双刃刀，能挡人，也招人。铳既造出，藏不住，索性不藏。可来的是哪种人，得先看清。

定军铳的声名，引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宋，穿一件油垢的短褐，手指焦黑，像是常年跟火器打交道。他听闻南关有人打了“能三十步穿靶”的新铳，特地寻来，见了周慎，也不客套，直截了当：“你那铳，我瞧了——管直，弹准，有门道。可火绳怕雨，一下雨，全哑。你可知？”

宋先生说话时，眼没离周慎的脸。这不是个乱搭话的老头——他先看铳，再看人，像在掂这堡主几斤几两。

周慎没急着答。他把案上那杆定军铳推过去，枪管还带试射后的余温。指节敲了敲管壁，冷声问：“先生既识铳，可知我这管，比寻常火绳长了几分？”

宋先生接过，掂了掂，拇指卡在准星后一量：“长两指。膛压足，弹才走得直。你这后生的手，不糙。”他把铳放下，嘴角头回有了点笑意。

周慎一震。他太清楚了——火绳铳的天敌，就是雨。火绳沾水即灭，雨天里，再好的铳，也是根铁棍。宋先生这一句，点在他火器谱上，最虚的那节。

“宋先生懂这个？”他忙让座。

宋先生坐下，自报来历：旧日是清军炮营的军械匠，专管火器修缮，兵败后流落汉中，靠给人修铳糊口。他一眼，便看出定军铳的好，也一眼，看出它的命门。

周慎没去验宋先生的来历。这年头，兵败的匠人遍地，谁也开不出官凭。他只盯那双手——指节粗，虎口有常年扣扳机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硝黑。手不会骗人。一个真懂铳的，和嘴上懂的，差的就是这层茧。

“火绳怕雨，”宋先生说，“这是古今火绳铳的通病。要根治，得换‘击火’——用燧石撞火，不靠火绳。可燧发机括，难，清军里也只有少数将领的亲兵配得。你若想造，我帮你琢磨机括，可这活，急不得。”

宋先生说着，把铳翻过来，指甲刮了刮火绳夹，又凑近闻——那是硝烟混铁锈的腥。

“这夹子，”他摇头，“雨天一淋，绳卷了潮，扣下去半天才着。你将来要打硬仗，碰上连阴雨，一营铳都成烧火棍。”

周慎心里那点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又翻上来。他晓得，火绳之后世必有更利落的机括——可这些话，半个字不能对人讲。他只把指尖在桌沿压了压，问：“先生方才说燧石撞火。那机括的‘簧’，可得好钢？”

宋先生抬眼，似没料到这后生问到了节骨眼：“正是。好钢难求，汉中这会儿缺铁。你若有铁，我磨三月，给你试出一架。”

周慎如获至宝。他太缺这样的火器人才了——张铁匠会打铁，可不懂火器的“法”；宋先生懂“法”，是军械匠出身，正是他火器谱缺的那一环。他当下把宋先生，请进了器作局，尊为“匠师”，位在张铁匠之上。

张铁匠正在炉边，听见这话，锤没停。等宋先生过去，他眯眼把人上下打量，把刚打好的铳管递上：“你校校，这管膛线，匀不匀。”

宋先生接过去，对着光一照，又用通条探了探：“前紧后松半分。不碍事，要论准，还能再直。”说得平，没客套，也没轻慢。

张铁匠“嗯”一声，竟笑了：“成。往后这管，归你校。”两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手，一句话，认了高低，也认了同路。

“击火、燧发，”周慎把这四个字，记进了心里，作为下一步要解的器物，“雨天的铳，才是真铳。”

陆文昭那几日，拟了份“匠籍”。

陆文昭是把笔的人。他蹲在堂屋门槛上，膝头摊一页毛边纸，墨是新研的，一股苦香。笔尖落下，沙沙的，像春蚕啃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