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铳，是从一根直管开始的。

周慎把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那些火器常识，拆成了三件事，交给张铁匠：第一，校直枪管——不是凭手感，是用卡笋槽，强制打直，内壁锉平；第二，统一铅弹规格——铸模定径，弹圆，弹重一致，不再“有什么弹打什么靶”；第三，加准星照门——枪管前端焊一小铁粒作准星，尾端刻一道缺口作照门，三点一线，才瞄得准。

张铁匠听罢，咂了半天嘴：“你这套，俺打了一辈子铁，没听过。可细想，句句在理——管直，弹准，瞄有星，那还能打不中？”

他当下带了二锁，生了炉子，照着周慎的草图，打第一杆。

炉火蹿起时，热气扑在周慎脸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张铁匠挑了根十斤重的铁条，烧到通红，夹出来，卡进那道卡笋槽。铁条还带着炉火的味道——腥，烫，空气里一股铁锈被烤熟的腥甜。錾子顺着槽走，一下一下，张铁匠的锤跟着落，火星溅在脚边的雪水里，嗞嗞地灭。周慎站得近，脸被烤得发干，眼睛让烟呛得直流泪。张铁匠的手，虎口是一道道裂了又合的老茧，锤柄被汗浸得发亮，每落一锤，小臂上的筋便绷起一道棱。周慎看在眼里，忽然明白，这杆铳成不成，靠的不是他纸上那几笔草图，是这双手千锤百下的力道——另一个世界的火器常识，落到这年月，终究要借这双糙手，才打得出来。

头一回试的管，没成。

那根十斤铁条，照草图走了一遍。张铁匠锤得急，管壁看着也直，周慎就着光望进去，天光是透的，便点了头，先装药试一回。

装的是一包纸药包——黑火药按周慎估的份量裹进薄纸，外压一颗刚浇出的铅弹。周慎心里另有一层念头：在另一个世界，这种管子里该刻着螺旋的槽，弹丸转着飞出去，又稳又直；火药的配比，在另一个世界是一行写死了的公式，几钱几厘，分毫不乱。可这年月，没有槽，只有一根勉强贯通的直管；配比也没公式，只能一勺一勺地试，试到手熟为止。

“砰——”

声响不对。不是清亮的炸，是闷里带劈，像竹节爆裂。后坐力比预想的狠，枪托往上一跳，周慎手腕跟着麻。三十步外的枯柳，破甲上连个印都没多。弹偏了，不知偏去了哪里。

张铁匠凑近枪管，脸色沉下来：“俺听见里头咔了一声。这管，有暗伤。”

周慎就着光再望，才看见那一小团不透光的地方——一处没锻净的砂眼，薄得像纸。他心里一凛：薄处承压，下一发就可能炸膛，崩的是持铳人的脸。他放下枪前，指腹沿着管外壁一寸寸摸过去——那处砂眼对应的外壁，微微鼓起，温度也比别处高半分，像是铁在自己里头憋着一股没散的火。暗伤藏在管壁深处，外头只露出这一点破绽。周慎指尖一顿，记住了这处鼓起的位置，才把枪放下，没多说，只道：“废了。重打。”

二锁蹲在边上，手里的锉停了，望周慎一眼，又低头去拣铁屑。

废管扔进炉边的碎铁堆。张铁匠闷头重烧了一根十斤铁条。这一回，锤落得慢，每一錾都就着光验过。

铁条卡进卡笋槽，錾子沿着走，一下一下，管渐渐直了。内壁用钢锉反复锉，锉到周慎就着光，从一头望进去，能看见另一头的天。铅弹，用周慎做的木模浇，铸出来，圆，匀，拿秤一称，粒粒一般重。铅丸入手，凉得坠掌心，圆滚滚的，像握着一颗凝固的雨。秤杆颤了颤，二锁的手指轻轻一压，星准了。周慎看着那一小堆铅丸，心里那点虚，落了地——在另一个世界，他只见过流水线成批吐出的弹，从没想过，一颗能要命的弹，是这么一颗一颗，从木模里浇出来、从秤星上称出来的。准星照门，是二锁焊的——那哑娃，手稳得吓人，焊点细密，不偏分毫。

半月，第一杆“定军铳”，递到了周慎手里。

枪比寻常火绳手铳略长，管直，泛着新锉的青光。周慎接过，掂了掂，沉，却趁手。他亲自试射——靶是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柳，树干上，钉了块破甲。

火绳点着，周慎据枪，眼对上准星照门，三点一线，扣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