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选的窝棚，在汉水畔。

那原是户逃绝的人家。茅草被雪压塌了半边，断墙还在，破桌斜倚着，像个被丢下的骨架。风从水面上过来，裹着潮气，吹进豁口，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是人走空了之后，土墙和烂草沤出的那种腥。周慎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门槛外的地。土是冻硬的，硌指节，可到底是一方地皮，不是雪地里的浮萍。

“就这儿。”他说。

狗剩先钻进去，踩得碎瓦咯吱响。喜儿立在门口，不敢进，怕脏了鞋——其实她那双布鞋早磨穿了底，脚后跟结着痂，走一步，雪水就沁进去，凉得人抽气。二锁不说话，绕着棚转了半圈，手指在断墙上摸，像在量哪根木头还能撑，哪道缝得堵。

周慎带着三个孩子，把里头的碎瓦烂草清了出来。草是湿的，一抓一把水，凉意顺着虎口爬进胳膊。破桌腿断了一根，他拿断木垫上，又去坡下拖了两根枯枝，把歪门顶牢。门轴锈死，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谁在喉咙里咽了口痰。水声在背后不远的地方响，是汉水封冻前的那种闷流，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里发空。

“从今儿起，”他对三个孩子说，手指在墙上那道他刚刻下的杠上敲了敲，“这是咱们的地界。”

地界这东西，在乱世里比什么都金贵。没人认的地，谁都能来抢；你刻了杠、立了规矩，旁人再进，就得先问你肯不肯。周慎在心里把这道理翻了一遍——在另一个世界，人也这么干，只不过不刻杠，刻的是红章和黄线。骨子里一样：先划一块，再告诉所有人，这块归你。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孩子们听不懂，也不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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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文昭来了。

他是打老汉那讨了张破纸，裁成窄条，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雪光里，他对着周慎说：“我拟个册子，你把人名报我。往后这棚里人，来一个，添一笔；走一个，划一道。乱世里，人命贱，可名字不能贱。”

周慎报了：周慎、狗剩、喜儿、二锁、老汉。

陆文昭蘸了炭，一笔一画写。他写得很慢，像怕写错谁的名，谁就不在册上似的。写罢，他念给周慎听：“周慎，二十有三，能断事、识得远近；狗剩，十二，眼尖、会算小账；喜儿，十岁，心细、认得几个字；二锁，十三，手巧、哑，能修物；老汉，六十余，知本地掌故、识得营盘旗色。五人，同治此棚。”

他抬起头，眼睛在雪光里亮了一下：“这叫人口册。你别笑，往后人多了，谁是谁、年岁几何、能耐啥，全靠这纸上几笔。年岁，是看谁扛得动活、谁得先紧着护；能耐，是看谁顶啥缺。今日是五个，明日五十、五百，也还是这几栏。这就是咱们的班底花名册。”

周慎接过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纸皱，字歪，炭痕被冻得发乌，可那五行名字排在一起，像五颗钉子，把“我们”这俩字，钉进了土里。

他低声复念了一遍：“花名册。”

在另一个世界，这种东西叫名单，叫底册，叫人头数。管事的人靠它发饷、排班、点卯，少一个，账就对不上。可那世界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眼下这张皱纸，才是真的——五条命，拴在一块儿了。周慎在心里把五个人挨个过了一遍：他自己掌总断事，狗剩管耳目与算计，喜儿管字与账，二锁管家什与手脚，老汉管本地的人情与眼力。五个坑，刚好填满；少一个，这棚就瘸一条腿。

“对，”他把纸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这就是根。”

风从水面上又过来一阵，吹得纸边在他衣襟里窸窣响。周慎忽然觉得，这“根”字，比他在另一个世界签过的任何合同都沉。合同管的是钱，这纸管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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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是傍黑时来的。

他背有点驼，肩上搭着个布袋，手里拎着口锅。锅是生铁打的，沿上磕了几个豁，锅底结着层洗不净的灰垢，可到底是一口能煮东西的锅。布袋沉甸甸，解开一看，是半袋粟，粒儿不匀，掺着些碎壳，却干爽，没受潮，凑近了闻，有一股粮食才有的、暖烘烘的土腥。

“就这些，”老汉把锅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粟是老汉我攒的口粮，锅是旧年捡的。给你们，不是白给。”

他抬起眼，目光从周慎脸上移到三个孩子身上，又移回周慎：“条件是——你们护着棚里老弱。汉水这沿上，还有几家撑不住的，妇幼老弱，没力气跑，也没力气打。你们这棚若立得住，他们就归你们照看。我这把老骨头，也算归你们使。”

周慎看着那半袋粟。半袋，说多不多，五张嘴，挨不过多少天。可这是老汉的命根子，他肯掏出来，条件不是要银子，是要一句“我护你”。

“应下。”周慎说，“这条，我立为头一道令。”

他顿了顿，把话一句句说清，像怕孩子们记不住：“凡进这棚的妇幼老弱，饿，先紧着他们吃；外头来抢的、来夺的，棚里人一齐上，不许谁缩在后头。这条，叫护棚令。”

老汉点点头，没说谢，只把那口锅往灶位旁推了推，像是认了这门亲。他蹲下去，拿袖口把锅沿的灰蹭了蹭，那一下很轻，像个老人摸自己孙儿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