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日，下雨了。

秦岭里的雨，不带商量。先是细针，后成了鞭子，抽在崖壁上，溅起一片白雾，几十步外就望不清人。脚夫帮的老办法是“淋着走，到点再歇”——一路硬扛，赶到猫眼（歇脚处）再烤火。可这回雨大，走到半途，帮里已经倒了俩，打摆子打得牙齿磕得山响，嘴唇紫得发乌。

周慎脑子里先蹦出两个字：失温。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告诉他，人冻到某个临界，反而不抖了——那才是更坏的兆头。他没把这词吐出口，只把“绝不许任何人停步”压成了死命令。雨是腥的，混着崖石青苔的土气，吸进肺里，凉得扎人。

其中一个叫桩子的，四十出头，是帮里扛最重那袋的。他上半程还硬撑，说“淋惯了”，后半程忽然矮下身去，抱着肩缩成团，浑身筛糠似的抖。周慎摸他额头，烫得手一缩——这不是冻的，是寒进了骨，引动了旧疾。另一个更年轻，叫小豆，嘴角泛青，话都说不利索了。

桩子的冷，是从脚底板漫上来的。先是十个脚趾没了知觉，像有人拿针一根根挑断了线；再是小腿，木的，灌了铅似的沉；往上，腰眼那块空了一块，风从那儿直往心口钻。他想喊，牙关却先锁了，只听见自己牙齿磕出“咯咯”的响，像有人在耳根敲石子。热是从里头烧起来的——额头烫，脊背却凉，两样拧着，把他整个人绞在当中。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崖壁、火光、人脸，都成了飘的影子。小豆更遭，嘴唇紫里泛青，呼吸又浅又急，每吸一口都像吞了把碎冰，呛得他弓着背干呕，却呕不出东西。

周慎在避雨的岩凹里，把人拢了拢。他让脚夫们两两结对，轮流进凹里烤火歇脚，烤干了再走，不许落单，免得谁冻晕在道上没人知。桩子和小豆被他塞进最里头，靠着岩壁，用所有人的体温烘着。

“歇？这趟误了时辰，帮头扣钱！”有人嚷。是头回在鬼门骂周慎“误事”的那个，叫麻四。

“扣钱事小，冻死事大，”周慎把自家那件改过的短褂脱下来，搭在发抖的小豆肩上，“你今儿省下这口气，往后还能挣十趟的钱。躺下了，一趟都没了。”他说着，自己只着单衣，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一哆嗦，却没露出来。

岩凹窄，潮衣的酸馊气混着柴烟，不好闻，却暖。两两结对，一个烤火，一个攥着同伴的手心脚心搓，把那点活泛的热气一点点渡过去。周慎把桩子和小豆夹在当中，半边身子贴岩壁，半边挨着人。人的体温是很怪的东西——隔着湿衣，竟也能透过来，像一块慢慢焐热的石头，贴着他的胳膊。他想起另一句话：人是恒温的，聚在一处，就是最原始的取暖设备。这道理，脚夫跑了三十年道，却从没人把它定成规矩。

岩凹窄，人挤着，彼此的体温烘着，竟比淋着强。不过两天，冻病的人少了一半。桩子能坐起来喝热汤了，小豆的嘴唇也回了血色。原先那些骂他“误事”的，这会儿倒主动往他身边凑，麻四更是头一个把干粮让出来给病号。

老坎蹲在火边，盯着自己那双冻裂的脚，忽然叹：“周小哥，你别说，你这套法子，比咱们跑十年的老脚夫都管用。”

“不是我管用，”周慎拨着火，火星噼啪溅起，“是你们这帮人，本就是‘没有组织的组织’。若有人给编伍、给粮饷，立时就能变成战力。”

老坎没听懂“编伍”二字，却听明白了意思。他闷了半晌，忽然说：“汉水上的脚夫，多半信罗教。夜里聚在一处，互济互助，谁家揭不开锅，大伙凑一把。你若要耳目，这条线比官道还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