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才书院丙班。

许子洲趴在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半个月以来，他被书院里各路夫子按着薅了个遍。

诸位夫子句句都绕着他考校，逮着他一人反复盘问课业。

连平日里不怎么搭理他的吴夫子都开始对他“格外关照”了。

原因无他：丙班其他没考上童生的学生，最大的才十四岁。

就他一个十八岁的还在丙班蹲着。

夫子们怕他拖累丙班的名声。

也怕别人说“乐才书院出了个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童生都考不出来的学生”。

要是传出去，他们书院的招生更加困难了。

于是拼了命地往他身上灌东西，恨不得把他脑子里那点东西全榨干。

夫子们心里也都清楚，许子洲悟性极高，一点就透。

实在想不通他从前屡次落榜的缘由。

吴夫子更是盯着他不放。

今天课上看了他新写的诗作。

吴夫子眉头紧锁提点他的弊病：

“如今你的平仄格律倒是挑不出错，可落笔行文辞藻太过浮华，满篇风花雪月。”

“当今朝堂安定帝登基，陛下偏爱写实大气、贴合民生战事的文字，主考官自然顺着陛下的喜好阅卷。”

“前朝崇尚绮丽文风，可现下这套行文路子，入不了考官的眼。”

“你必须收了堆砌辞藻的习惯，文章要落地，多写民间实事、家国格局，再这般空洞华美，来年童生试必栽跟头。”

许子洲点头听训，连日里日夜练字，雕琢文章。

被各式规矩、文风要求磨得身心俱疲。

只觉得苦不堪言，脑袋沉甸甸的，只盼着赶紧下课歇息一会儿。

许子洲坐了一整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吴夫子终于说完了“下课”两个字。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桌上一趴，恨不得就地睡过去。

刚闭上眼，张顺从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许兄，门口有人找！甲班的！”

许子洲没动，过了几息才闷声回了一句：“……谁啊。”

“范长升！说是有官司纠纷，想请你出面。”

这话一出，周遭的学子纷纷侧目。

前阵子轰动整座书院的德生医馆人命案，正是许子洲出面辩诉。

硬生生扭转案情，原告一家理亏，全都挨了板子。

此事传遍学堂，许子洲擅长断案辩理的名声一下子彻底传开。

不少遇上纠纷、官司难平的学子，都想着来寻他拿主意。

许子洲浑身疲乏，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形清瘦，身着洗得发白长衫的青年走了进来。

是甲班的范长升。

范长升家境清贫，却天资卓绝。

次次月考稳居书院前三，是所有人都看好的前程苗子。

他走到许子洲桌前，站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

“许兄，冒昧打扰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听人说你帮章自成打赢了人命官司，就来碰碰运气……”

许子洲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范长升深吸一口气：“我爹……背着我借了五十两银子。”

许子洲的眉毛动了一下，那点困意消散了几分：“五十两？”

“说是为了我明年春闱的盘缠。”范长升的声音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