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型判断完毕之后，老周没有让大家直接动手。他把我们四个人召回到老刘家那间堆旧粮食的屋子里，关上房门，把煤油灯拧亮，从怀里掏出老算盘带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信纸和那一沓钱放在炕桌上。屋子很小，四个人围着炕桌一坐就显得满满当当，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四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桂花姨端进来一壶开水和几个粗瓷碗，放在桌角，没说一句话，转身出去把院门从外面反锁了。

“墓定了，今晚开工。”老周把洛阳铲靠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开工之前，先把分账说清楚。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事后谁心里不舒服。”

他把那沓钱推到桌子正中央。两千块，十块一张的票子，用橡皮筋扎着，在煤油灯下显得很厚。在1993年的豫西农村，两千块不是个小数目，但对我们今晚要干的事来说，这只是启动资金——真正的大头在墓里。

“老算盘上次来已经把孙老板的意思说清楚了。事成之后五五分账——孙老板拿五成，包销路、担风险；咱们拿五成，出技术、出人工。咱们这五成怎么分，按安阳派的老规矩，也按这趟活每个人的实际分工和风险来定。”老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往上飘，“我是眼把头，负责看地形、定墓位、指挥打洞、判断墓室结构、决定取什么放什么。墓里出了任何意外，我第一个担责任。我拿三成。”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三张十块的票子放在自己面前，作为比例的示意。“二柱子。”二柱子正蹲在炕角磨工兵铲，听见老周叫他的名字，抬起头来，手上的活没停，刺啦刺啦的磨铲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路工。主打洞，副支护。盗洞从开口到见椁板，每一寸土都是你挖。打到流沙层怎么支护、打到积石层怎么绕、碰到古盗洞怎么判断——这些不用我教你。风险你自己知道，盗洞塌了第一个埋的是你，瘴气涌上来第一个呛的也是你。你拿两成。”老周抽出两张票子放在二柱子面前。二柱子看了一眼那两张票子，没拿，只是点了下头，继续磨他的铲子。他在这个团队里从来不争不抢，给多少拿多少，但他干活从来不打折扣。

“老算盘。”老周转向炕桌对面。老算盘正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听见自己的名字，把壶盖揭开往里续了热水，盖上盖子晃了晃。

“掌眼兼销赃。东西挖出来，你负责断代、估价、分货。陶器归你估，铜器归我估，玉器咱俩一起估。出货渠道你来跑，孙老板那边价格往高里谈。你在古玩街坐四十年，什么货该压什么货该放，你比我清楚。风险不在墓里，在墓外——被公安盯上、被同行截货、被买家压价，这些你来扛。你也拿两成。”老周抽出两张票子推到老算盘面前。老算盘没看钱，只是把紫砂壶放在桌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说了句“公道”。

最后老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沉默了一下，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划了根火柴给我点上。这是他头一回给我点烟。我吸了一口，烟很辣，呛得嗓子发紧，但我没咳出来。

“山河。散土兼望风。挖出来的土你负责运走撒掉，撒多远、撒多匀，这三个月你练了几十趟，我不多说了。望风——你站在坡顶上，盯住东西南北四条路，有任何风吹草动，按咱们定好的信号来。你的风险不在墓里，在上面。被村里人撞见、被巡逻的公安撞见、被同行黑吃黑——这些事虽然概率小，但一旦发生，你第一个面对。按行规，散土小弟拿一成。”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桌子边缘离我最近的位置。

“但这趟活，我给你算一成半。”他把那张票子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多出来的半成不是因为你技术好，是因为你这三个月练出来的体能和手感让我省了心。散土望风这活看起来简单，但你练到能背五十斤土跑三个来回不歇脚，能在黑灯瞎火里把土撒得跟没撒一样，整个邙山脚下没几个散土小弟能做到。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二柱子抬起头，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的意思是：行啊山河，师父给你加份子了。老算盘也微微点了点头，紫砂壶端在手里没喝，嘴角那个弧度介于满意和意料之中之间。我知道老周从来不在钱上含糊，他加这半成不是因为我是他徒弟，而是因为他觉得我值。

“预估一下这趟活的收益。”老周把烟掐灭，在桌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画了个圈，“西汉中期乡级贵族墓，单墓室券顶砖室，密封完整没被盗过。按邙山这一片同类型墓葬的平均出货量估算——陶器十到十五件，品相中上，单件市价五十到两百不等，总价大概一千五到两千。铜器三到五件，带钩、铜镜、五铢钱，运气好了能出铜鼎或铜壶，总价大概两千到三千。玉器——如果有的话——玉璧、玉琀、玉塞这类小件，一件能卖五百到一千。整座墓出货总价保守估计四千块，往上走能到六千。”

“四千到六千，”二柱子把工兵铲放在炕沿上，扳着手指头算，“孙老板拿走一半，咱们剩两千到三千。按咱们的分账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