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古斋出来，我在古玩街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街上的地摊渐渐热闹起来了，卖古玩的、卖旧书的、卖假古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摆着几枚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钱，他扯着嗓子喊：“开元通宝！正宗的开元通宝！五块一个！十块仨！”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老算盘教过我，开元通宝存世量大得很，真品也就一两块一个，这个老头卖五块，不是坑人就是自己也不懂行。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块陶片。陶片被我的手捂得温热，绳纹硌在掌心，一道一道的。胖老板的话还在耳朵边转——“五块钱，收了。”“这就是块破瓦片子。”“你拿到别家去问问，看有没有人开价比我高。”

五块。老算盘说值五十，他开五块。差了十倍。

我拿不准谁对谁错。老算盘会不会看走眼了？胖老板在古玩街开店开了这么多年，经手的东西比我见过的都多，他说这东西不值钱，会不会是真的？但胖老板最后那个表情——他把陶片举到眼前看水锈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让我觉得他心里其实知道这东西值多少。他只是不想给那么多。

我站在槐树底下，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颗咬不烂的牛筋。说到底，我太嫩了。我分不清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块陶片到底值多少钱。我只知道老算盘说的一个数，胖老板说的另一个数，两个数差了十倍。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我被坑的空间。

我不怪胖老板坑我。开店做生意，低买高卖是天经地义的事，换了我也一样。但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被人当傻子，不甘心一块值五十的东西卖五块。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咱家穷，但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做了个决定：找老算盘。让他帮我掌掌眼，确认一下这东西到底值多少。哪怕真就值五块，我也认了，至少心里有数。

老算盘的摊子在槐树后面靠墙的位置，是他固定的地盘。别的摊贩都挤在街中间人多的地方，他偏不，就缩在墙根底下，说是晒太阳方便。他的摊子也寒酸，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件东西——铜钱、烟嘴、旧怀表，还有几本线装书，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十件。旁边放着个马扎，他就坐在马扎上，背靠着老槐树，手里端着紫砂壶，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晒太阳还是在打盹。

别人摆摊吆喝得嗓子都哑了，他不，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有人蹲下来看东西，他才慢悠悠地介绍两句。介绍完也不催你买，继续喝他的茶。老算盘说过，摆地摊不是卖菜，不能吆喝，吆喝就掉价了。“你见过哪个卖古董的扯着嗓子喊的？好东西自己会说话，你只需要在旁边等着，等那个听得懂的人来。”

这话我记了很久。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算盘刚喝完一口茶。他看见我从文古斋那边过来，脸色不太好，大概就猜到了七八分。他把紫砂壶放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眯着眼看我走过来。

“怎么，碰壁了？”

我蹲下来，把陶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他摊子上：“大爷，您帮我再看看，这东西到底值不值钱？”

老算盘没急着拿陶片，倒是看了我一眼：“那个胖子给你开多少？”

“五块。”

“五块？”老算盘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他把紫砂壶搁在地上，拿起陶片，在阳光下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比上回还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分钟，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背面的水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最后他把陶片放下来，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个老板坑你，这东西是汉代陶仓残片，值五十。”

五十。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没有半点含糊。不是“大概值五十”，不是“运气好能卖五十”，就是“值五十”——说得跟在银行里数钱一样确定。

我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轰的一下子落了地。

“您确定？”

“废话。”老算盘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我干这行四十年了，要是连块陶片都看不准，趁早把摊子收了回家抱孙子去。”他把陶片拿起来，指着上面的绳纹对我说，“你看这绳纹，每一道都一样宽一样深，这不是拍上去的，是模子压出来的。拍上去的绳纹有深有浅，有时候还歪歪扭扭的，因为是人手拍的，不可能完全均匀。模压的就不一样了，一次成型，纹路跟尺子量过似的。就这一条，就能确定是陶仓不是瓦片。瓦片用不着费这个工夫。”

他把陶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层深褐色的东西：“这是水锈。水锈分好几种，浅黄的是雨水泡的，深褐的是地下水泡的，发黑的是淤泥里埋的。这块是深褐色带点黑，说明在地下泡过很长时间，是正经水坑里出来的东西。水坑货保存得好，因为水隔绝了氧气，器物不容易氧化。你看这绳纹，两千年的东西了，纹路还这么清楚，就是水坑的功劳。”

他把陶片又翻回来，指着断口：“断口是老的，不是新砸的。你看这断面上的颜色，跟表面的颜色是一样的，都沁进去了。要是新砸的，断面是新鲜的颜色，跟表面对不上。这说明这块陶片是很久以前就断了的，不是最近被人砸碎的。”

他一条一条地说，我一条一条地记。这些知识老算盘之前零零碎碎教过我一些，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系统地讲。他大概是被那个胖老板气着了——不是气胖老板坑人，是气他坑得太狠。五块对五十块，差了十倍，这在古玩行里不是“压价”，是“蒙人”。压价是正常的买卖博弈，蒙人就是把对方当傻子。老算盘最恨的，就是把不懂行的人当傻子蒙。

“这行就是这样，”老算盘把陶片递还给我，“看你穿得破，骑个破三轮，就觉得你不懂行，能随便糊弄。我跟你说，古玩这一行，看人下菜碟是出了名的。你要是穿西装打领带去，他开价都得掂量掂量；你要是跟我这样穿个破棉袄，他能把价钱压到泥里去。不是东西不值钱，是你不值钱。”

这话扎心，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他，“我再拿回去跟他讲价？”

“讲什么价，”老算盘摆摆手，“那人既然把你当傻子蒙，你再回去他也不会给你好价钱。你听我的，往街里面走，靠右那家‘博古斋’，老板姓马，做买卖还算公道。你跟他说这东西是我让你拿去的，他不会坑你。”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往街里走。

“等一下。”老算盘叫住我。他从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但那个眼神一点都不像仰视。

“我问你个事。上回我跟你说，干那行的十个有九个没好下场——你还想不想干？”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想。”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