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金珠埋头吃面，含含糊糊地说：“知道。”

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阿秀——贺金珠新收的徒弟，隔壁铁匠家的闺女，十三岁，毛手毛脚，但胜在勤快——跑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穿绸衫的，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帖子。

“张少爷请贺姑娘明日去醉仙楼一叙，谈谈合作的事。”

贺金珠把面咽下去。“哪个张少爷？”

“江南张家金铺的少东家，张凯勇。”

老陈把筷子一搁：“不去。”

贺金珠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八个字——“手艺难得，不如一起。”字写得倒是漂亮，颜筋柳骨，一看就是练过的。

“去。”她把帖子搁桌上，“看看他出什么招。”

第二天醉仙楼，张凯勇要了一桌子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喝酒。他看着贺金珠坐在对面，不喝酒不夹菜，拿筷子尖一粒一粒夹花生米吃，吃相跟他家后厨养的那只花狸猫一模一样。

“你打的金书签我看了。做得好。”他开门见山，“可你卖得不行。一支一两二，你才挣几个钱？我给你开个价——你的手艺，我包了。你打多少我收多少，每件按材料的三倍给你工钱。不用你找买家，不用你租铺面，你只负责打东西。”

贺金珠把花生米嚼完了咽下去。“然后呢？”

“然后我贴张家的牌子往外卖。”

“卖多少钱？”

“这你就别管了。”

贺金珠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张少爷，你今年贵庚？”

张凯勇愣了一下。“二十一。”

“二十一岁就能把三船金料倒腾进京城，还能在棋盘街租下铺面，确实本事不小。可你算过没有——我打一支金书签，材料费四钱银子，工钱按你说的三倍是一两二，你拿到手成本一两六。再贴你的牌子往外卖，你打算卖多少？二两？三两？”

张凯勇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京城一年考两场，一场乡试一场会试，赶考的举子撑死了两千人。这两千个人里头，买得起金书签的，往多了算两百个。两百支书签，你赚多少？四百两顶天。可你知道城东汪家金铺一年走多少货？光金镯子一项，六千对。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张凯勇把酒杯放下了。

“所以我说不跟你合作。”贺金珠把筷子一搁，站起来，“我要做的不是你的供货商，我要做的是让全京城的人买金器的时候先想到我的名字，再想别人的。你要是有诚意，咱俩能谈别的。你要是只想找个人给你打工——”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出不起价。”

她走了之后，张凯勇一个人把一桌子菜吃完了。柳如烟从隔壁雅间转过来，拿手绢给他扇风：“少爷，碰钉子了吧？”

“这丫头有意思。”张凯勇拿筷子敲着碟子沿，“她说我出不起价。”

“那您还笑？”

“我笑是因为她说得对。”张凯勇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起来，“我确实出不起价。可她也没说错——我拿什么跟汪家争？三船金料，一间铺面，一个刚被人从南边撵出来的少东家。汪家下个月进京，光随行的师傅就带了二十个。我硬碰硬是碰不过。”

柳如烟不笑了：“那您还跟王熙凤对赌？”

“赌的就是这口气。我要是连个刚开作坊的丫头都压不住，我拿什么压汪家？”他把排骨嚼得咯吱响，“你去找人，把贺金珠打的那批金书签全买了，别让她知道是咱们买的。然后放话出去，就说琉璃厂新出了个姓贺的匠人，手艺一绝，给多少钱都不卖外地客。”

柳如烟眼珠子一转：“您这是要——捧她？”

“捧她，让她冒头。冒头了，汪家才能注意到她。等汪家开始对付她的时候——”张凯勇把骨头吐出来，“我在旁边看着，就知道汪家的深浅了。”

柳如烟倒抽一口凉气：“少爷，您这招是不是有点损？那姑娘啥都不知道呢。”

张凯勇拿扇子敲她脑门：“损什么损？她要是连汪家这关都过不去，趁早改行卖炊饼。她要是能过去——”他眯起眼，“那我就真跟她合伙。”

这边厢，贺金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拨人盯上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錾刀在铁片子上练走刀，一练就是一个时辰。老陈在旁边掌眼，看她錾错一刀就拿烟袋锅子敲她手背。阿秀负责做饭洗衣跑腿，顺便学点基本功夫，毛手毛脚打碎了三只碗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拿錾刀不扎着自己。

到了第二个月头上，贺金珠的作坊出了第一批大活儿——一套十二生肖金坠子。每个坠子只有指甲盖大，但十二个生肖个个形态不同，最绝的是老鼠的胡须，用錾尖划出来的，迎着光看，细得能数清有几根。

这批货她送去了棋盘街最大的首饰铺子“珍宝斋”。掌柜姓胡，是个老滑头，东西收了，钱不给结，拖了半个月。贺金珠去要账，胡掌柜推说行情不好，要压价三成。贺金珠没吵没闹，带着老陈和阿秀回了作坊。

三天后，她让阿秀去珍宝斋斜对面的茶馆门口摆了个摊，摊上立一块牌子，上写：“贺氏金工，现场錾刻。一枚铜板起錾，錾不好不要钱。”阿秀从早到晚錾了一天，錾了二十多个铜板，每个都是简单的花纹，但架不住围观的人多——便宜啊，一枚铜板就能看个热闹，錾出来的东西还能拿走。

第二天，珍宝斋门口的人少了一半。第三天，少了大半。

第四天，胡掌柜亲自揣着银子来找贺金珠，按原价把十二生肖坠子的货款结了。贺金珠数完银子，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推：“胡掌柜，东西您拿好。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往后我的货，您想卖，先款后货。卖不动，您自己担着。”

胡掌柜走了之后，老陈问：“你哪来这么多主意？”

贺金珠拿牙咬了一下银锭子，验完成色才说：“我爹一辈子受气就因为他拉不下脸。我不一样，我什么脸都拉得下，只要能挣着钱。”

这话传到了曹操耳朵里。他正在跟王熙凤下棋，听完之后落了一子：“这丫头有意思。”

王熙凤正琢磨怎么偷他一个马，心不在焉地接话：“哪个丫头？”

“贺金珠。珍宝斋那事办得漂亮。没哭没闹，没去找官面，自己找了个法子把胡老西儿治得服服帖帖。”

王熙凤这才抬起头来，想了想，笑了：“是块料。可她那作坊才挣几个钱？三个月一百两，我看悬。”

“悬不悬的，看着呗。”曹操把棋子一搁，“对了，张凯勇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把贺金珠那批金书签全收了，转手送给了国子监的祭酒。那老头逢人就夸书签做得好，问是谁的手艺，张凯勇说是自己铺子里新来的师傅。这不，已经有三个翰林院的老爷派人去琉璃厂找‘贺师傅’了。”

曹操哈哈大笑：“好小子！拿别人的梯子爬自己的墙。”

“损是损了点，可汪家确实开始打听贺金珠了。”王熙凤把棋盘一推，“你将死了，给钱。”

曹操掏银子的时候还在笑。王熙凤把银子揣袖子里，又说：“对了，贺金珠今天来找我了，问能不能提前还十两当银。”

“她说她算过了，靠卖小件攒得太慢。想借当铺的路子进一批成色好的金料，自己打一批大件——金壶金碗金摆件，卖给那些有钱没处花的老爷们。利润对半分，当铺负责找买家。”

曹操把银子往桌上一拍：“这丫头——她是不是看了我柜上那本货底账？”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你上回当着她面翻账本的时候我就说让你收着点。”

曹操不怒反笑，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她打算打什么？”

“一对金鹌鹑。说是摆书房里的。还画了样图给我看——”王熙凤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你看看。”

曹操接过来一看。两只鹌鹑，一个趴着一个站着，羽毛根根分明，底座上錾着缠枝莲。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工费八两，料费十二两，底价二十两，多卖的部分当铺七我三。”

曹操把纸折好收进袖子。“让她打。打好了先给我看。”

“你不怕她坑你料钱？”

“她要是连这点料钱都坑，那我看走眼了。”曹操往椅背上一靠，“这丫头比张凯勇实诚。张凯勇那小子花活儿太多，得有人治治他。”

王熙凤伸了个懒腰：“我看你俩半斤八两。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

“那你呢？”

“我是专治狐狸的猎人。”王熙凤把橘子皮往曹操脸上一扔，“下次再偷着翻账本，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贺金珠拿到金料那天，老陈在院子里烧了三炷香，对着贺守拙的牌位念叨了半天。阿秀在旁边问：“陈爷爷，你念叨啥呢？”

老陈抹了一把鼻涕：“我跟你师父他爹说——老贺，你闺女比你强。”

贺金珠在屋里听见了，没出来。她正对着那堆金料画样图，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稳得跟錾刀似的。她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老陈还在叨叨，阿秀端着面盆过来浇灭了香。

她把样图翻到背面，拿小字写了一行：“三个月，一百两。爹，我能行。”

然后把纸折起来，压在砧板底下，拿起了錾刀。

这边厢，张凯勇收到了柳如烟的最新线报——“贺金珠开始打大件了，当铺出的料。曹操亲自过目。”

张凯勇看完之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爷笑什么？”

“我笑那丫头终于上道了。”他把扇子一合，“她开始打大件，汪家就该动手了。你去给汪家递个话，就说棋盘街新开了个姓贺的作坊，手艺好，价钱低，抢了琉璃厂三成生意。”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您这是——借刀杀人？”

“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张凯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这是给她递梯子。汪家要是不动她，她永远是个小作坊主。汪家动了手，她要么被摁死，要么踩着汪家往上爬。不管哪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啧了一声：“少爷，您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张凯勇拿扇子敲自己脑门：“吃一堑长一智长的。我爹当年就是被汪家摁死的，我总得弄明白他们怎么摁的。”

三天后，贺金珠的作坊门口来了四个地痞，往门槛上一坐，说要收“地皮钱”。贺金珠在屋里錾金鹌鹑的翅膀，头都没抬。

“阿秀，去曹记当铺找王掌柜。”

阿秀跑着去了。一炷香功夫，王熙凤自己来了，坐着一顶小轿，后头跟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她下轿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地痞面前走。

“认得我吗？”

带头的地痞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王二掌柜……”

“认得就好。回去给你们汪管家带个话——这个作坊，曹记当铺罩的。下回再来，先问问我的瓜子壳答不答应。”

四个地痞跑了。贺金珠这才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錾刀。

“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打不出好东西，汪家来撵人的时候我第一个跑。”

贺金珠把錾刀插回工具架上。“我知道。”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她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抓紧打。曹操等着看你的鹌鹑呢。”

贺金珠点点头，转身回屋。

门关上之前，王熙凤听见她在里头跟老陈说：“陈叔，翅膀上的羽毛得再加二十根。汪家都动手了，这东西要是拿不出手，下回可没人来撵地痞了。”

老陈闷声回了一句：“加。我帮你掌着。”

王熙凤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把手里瓜子往荷包里一倒，上轿走了。

轿子里她跟跟班说：“回去告诉曹操——准备银子吧。这丫头，准赢。”

跟班问：“那跟张少爷的赌呢？”

王熙凤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贺金珠作坊的招牌——一块白木板，拿墨写了“贺氏金工”四个字，笔画粗粗的，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张凯勇那个猴儿精——”她把轿帘放下，“也输不了。你看着吧，这俩人将来还得打，但打完了准得合伙。”

“为啥？”

王熙凤拿瓜子壳扔他后脑勺：“你懂个屁。赶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