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各自立山头

第一章 金鹌鹑

金鹌鹑打好那天，贺金珠三天没怎么合眼。

两只鹌鹑摆在砧板上，一只趴着，翅膀收拢，脑袋歪着，像在啄什么东西；一只站着，脖子伸着，尾羽翘着，跟要打架似的。老陈拿放大镜看了小半个时辰，翻来覆去，最后把放大镜一搁，嘴瘪了瘪，没说话。

“到底怎么样？”阿秀在旁边急得直蹦。

老陈拿袖子蹭了一把鼻子。“翅膀上的毛，趴着那只，左边翅膀第三排第五根，跟右边不对称。差半根头发丝。”

阿秀凑上去瞪了半天：“哪儿呢哪儿呢？我咋看不出来？”

“你看得出来你也能当掌眼师傅了。”老陈拿烟袋锅子敲她脑门，扭头看贺金珠，“你故意的？”

贺金珠把金鹌鹑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不故意不行。完全对称的那是官造，我一个小作坊出的东西跟官造一样规整，汪家能告到衙门说咱们逾制。差半根头发丝，就是民间手艺，谁也挑不出毛病。”

老陈愣了愣，把烟袋锅子收回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你爹要是有你一半心眼——”

“我爹就是心眼太多了，全憋在心里头不往外使。”贺金珠把鹌鹑往锦盒里一搁，“陈叔，你跑一趟曹记，把东西送过去。阿秀，你在家看着，有人来问就说我不在，出门找料去了。”

“那您在哪儿？”

贺金珠把围裙解下来，换上一件半新的藕色褙子，把头发抿了抿。“我去张凯勇铺子上转转。”

阿秀眼珠子瞪得溜圆：“您去他那儿干啥？上回醉仙楼您不是把他撅回去了吗？”

“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上回他找我谈，是让我给他打工。这回我找他谈，是给他送生意。”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对金耳坠子，是自己练手打的，随手扔给阿秀，“戴着。有人来问，你就说是我妹子，问什么都不知道，光会笑就行。”

阿秀把耳坠子往耳朵上一夹，对着铜镜龇牙一乐。“行。”

张凯勇的铺子在棋盘街东头，三间门脸，比贺金珠那作坊大了十倍不止。门口挂一块黑漆匾额，上写“张记金铺”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南直隶老号，成化三年立”。贺金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光这块匾，每年维护怕不得十几两银子。

她抬脚往里走。柜台后头站着个小伙计，见来了个年轻姑娘，张嘴就来：“姑娘打首饰还是看嫁妆？咱们这儿有刚到的南边新样——”

“找你们少东家。就说贺金珠来了，送钱的。”

张凯勇从后头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嘴角沾着芝麻。他看见贺金珠，烧饼也不嚼了，就那么含着，含含糊糊地说：“你等会儿。”转身回去把烧饼咽了，擦干净嘴，又照了照镜子，这才出来。

“稀客。”他把扇子打开，往柜台上一靠，“上回我说请你吃饭你不吃，这回怎么自己来了？”

“上回你请我吃饭，是要买我的手艺。这回我来，是给你送钱。”贺金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往柜台上一拍，“你看看这个。”

张凯勇把纸拿起来。上面列了一串东西：金锁片二十对，金镯子十对，金簪子三十根，金坠子五十个。每样后头都标了工费价，最后一行写着：“合计工费一百二十两，料自备。先付定金四成，交货时结清。”

“你这是——给我下订单？”张凯勇拿扇子指着自己鼻子。

“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贺金珠拿过那张纸，指着上面的明细说，“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贴张记的牌子，卖给谁我不管。我收工费，你赚差价。你算算，金锁片你往外卖至少翻一倍，金镯子翻一倍半，金簪子看雕工——我这批货按南边新样打，你拿到应天府去卖，利润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头。

张凯勇没看她的手指头，看的是她的脸。“你上回说不给我打工。”

“我上回说的是我不给你当供货商。这回是合作。你出料，我出工，工费先付。我做的东西，每一件底下都錾一个小小的‘贺’字——我的招牌立起来了，你的货也好卖。双赢。”

张凯勇把扇子合上了。“你这算盘打得精啊。我出料，我担风险，你稳赚工费。卖得好你还有下回，卖不好你工费照收。”

“那你觉得我该白给你干？”

“我没这么说。”张凯勇拿扇子敲着柜台边，“你那个‘贺’字，能不能再小一点？小到只有拿放大镜才看得见？”

贺金珠眯起眼。

“你别这么看我。”张凯勇笑眯眯的，“你的字太扎眼，汪家一眼就认出来了。小一点，我的货好往外铺。等铺开了，我再跟人说这是贺师傅的手艺——到时候你的名字就值钱了。现在嘛，先藏着。”

贺金珠想了想。“成。但有一个条件——你铺子里现有的金器，凡是你自己打的，让我看一眼。”

张凯勇愣了一下。“你看这个干什么？”

“知己知彼。我要知道你的手艺到什么份上，才知道我该在什么地方留一手。”

张凯勇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丫头——”他扭头朝后头喊，“老钱！把咱们库里新打的那批镯子拿几对出来！”

钱掌柜抱着锦盒出来的时候，看见贺金珠坐在柜台外头，张凯勇亲自给她倒了茶，眼珠子差点掉进锦盒里。“少爷，这——”

“拿来看看。贺师傅要看货。”

钱掌柜把锦盒搁在柜台上，打开。贺金珠凑过去看了几眼，拿起来掂了掂，又对着光转了一圈，放下。“工不错，錾花的手艺是南边的路子。但有三处毛病：第一，镯子内壁没打磨干净，戴久了磨手腕；第二，搭扣的簧片力道不够，戴三个月准松；第三——”她把镯子翻过来，指着内圈的一个小点，“这里的焊口，用的白银焊，不是金焊。现在看不出来，戴过一年准发黑。”

张凯勇脸上那点笑没了。他扭头看钱掌柜。钱掌柜的脸涨得通红：“这——这批货是赶工赶出来的，小的想着白银焊结实——”

“结实是结实，可张记的牌子卖的是金镯子，不是金包银。”贺金珠把镯子放回去，“我话说完了。你要是不高兴，这生意不做了也行。”

张凯勇把镯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往锦盒里一扔，盖好盖子递给钱掌柜。“把这批货全回炉。焊口全改金焊。内壁给我磨到能照见人影。”等钱掌柜抱着盒子退出去，他才回过头来看着贺金珠，“你刚才说的，定金四成，什么时候能交货？”

“料到齐，四十天。”

“三十天。”

“三十五天。我手里还有一对金鹌鹑要收尾。”

张凯勇把扇子往手心一拍。“成交。但我加一条——你打这些东西的时候，每周给我看一次进度。我要知道我的料没白花。”

贺金珠站起来。“行。看进度可以，但你别派那个柳如烟来。她话太多，我干活儿的时候听不得人在耳朵边上叨叨。”

张凯勇哈哈大笑。“成，我亲自去。你管饭。”

“不管。自带干粮。”

“小气。”

贺金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上回把那批金书签全买了送国子监祭酒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下回再干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会扬。用不着你替我撒网。”

张凯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贺金珠没等他回话，推开门走了。

钱掌柜从后头探出脑袋：“少爷，她怎么知道的？”

张凯勇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这丫头——”他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搁，“比我预想的难缠。我送出去的东西，她转手就拿来当跟我谈生意的筹码。行啊，有点意思。”他忽然笑了，“老钱，你说我要是不跟她合伙，是不是亏了？”

钱掌柜撇了撇嘴：“一个丫头片子——”

“你闭嘴。”张凯勇拿扇子敲他，“下回再让我发现你拿白银焊糊弄人，你回南边种地去。”

这边厢，贺金珠回到作坊，老陈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金鹌鹑送过去了。曹操看了，没说话，拿手摸了一遍，把王熙凤叫过来了。王熙凤也摸了一遍，然后俩人关上门嘀咕了半天，才把我叫进去。”

“说什么了？”

“曹操问我：‘那半根羽毛，她是不是故意的？’我说我不知道。曹操就笑了，说：‘你回去告诉她，这两只鹌鹑我收了。当铺抽五成，剩下的明天送到你作坊去。’”

贺金珠眨了一下眼。“就这些？”

“就这些。哦对了，王熙凤让我给你带句话——‘下一批大件，当铺要包料，利润对半，当铺出人帮你卖。’”

贺金珠想了想。“先不急。我手里还有张凯勇的活。”

老陈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你疯了？张凯勇的活你也接？你知不知道他爹当年就是被汪家挤兑死的？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坏水多，我正好借他的渠。”贺金珠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陈叔你看啊——当铺的渠道是走官面儿上的，大户人家买金器，先看当铺的保票。张凯勇的渠道是走商路的，南来北往的客商、外地的铺子，他路子野。我两边都接活，两边都不得罪，两边赚的钱还能互相撑着。汪家来了我也好腾挪。”

老陈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比你爹强。”

“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这是替他说的。”老陈把烟袋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你爹当年要有你这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