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稠，湿冷刺骨，如同浸透冰水的巨蟒，缠绕着燕山深处“挂月峰”西北侧的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林梢。燕青紧了紧肩上被露水打湿的粗布包袱，抹了把脸，试图驱散一夜蜷缩在冰冷石缝中的僵硬与疲惫。他已经在这莽莽群山中跋涉了四日，距离杏林坳渐远，而距离羊皮地图上标记的那片名为“隐龙涧”的、可能栖息着高人栾廷玉的深谷，似乎依旧遥不可及。

山路早已断绝，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踩出的模糊痕迹，或干脆是凭着感觉在原始密林中强行开辟路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使白日，林下也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腐烂树叶、湿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淡淡的腥甜气息——那是深山老林特有的、混合了瘴气与毒虫滋生的味道。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隐藏着盘虬的树根、湿滑的青苔和尖锐的碎石，每走一步都需十二分小心。

燕青的左肩，在持续攀爬、湿寒侵体和高度紧张下，那阴冷的刺痛感如影随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深处钻刺。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按照玄尘所授的“养气归元桩”心法，配合粗浅的“易筋经”导引术，勉强运转体内那微弱却已比五年前坚韧许多的内息，驱散寒气，舒缓刺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仍是最大的拖累，但胸中那股找到栾廷玉、恢复力量、保护安儿和杏林坳的执念，支撑着他一步步向前。

第四日午后，他按照地图指引，来到了一片极其奇特的区域。这里林木突然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巨大的、形态嶙峋的黑色怪石，杂乱地矗立在起伏的山坡上。石头上生满墨绿色的苔藓，缝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散发淡淡硫磺气味的泉水，在岩石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热气蒸腾的温泉池。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硫磺味和一种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奇异花香，来自石缝间顽强生长的、颜色妖艳的不知名菌类和小花。地图上标注此地为“黑石温泉”，是通往“隐龙涧”方向一处着名险地，不仅地形复杂，更因温泉蒸汽与腐烂植物混合，常年在低洼处形成有毒的瘴气，午时前后最为浓烈。

燕青取出麻婆婆准备的解毒药丸，含了一颗在舌下，又将一块浸过药水的布巾蒙住口鼻，这才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怪石温泉区。他必须尽快穿过这里，赶在日落前找到合适的宿营地。

石林间道路难辨，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甜腻的花香与硫磺味混合，即使有药物防护，也让他感到阵阵烦闷恶心。他尽量选择地势较高、通风较好的岩石脊背行走，避开那些雾气氤氲、颜色浑浊的温泉和低洼积水处。

就在他绕过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型黑石，前方出现一条相对宽敞、但两侧石壁高耸的狭窄石缝通道时，异变突生！

“嘶——！”

一声尖锐短促、充满威胁意味的嘶鸣，从左侧一块被温泉蒸汽笼罩的岩石阴影中响起！紧接着，一道暗金色的细长影子，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猛然弹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下而上，闪电般射向燕青毫无防护的小腿肚！

是蛇！而且绝非普通山蛇！看其色泽、速度、出击的角度，极可能是这温泉毒瘴之地特有的、剧毒无比的“金线烙铁头”！此蛇毒性猛烈，中者若不能立刻得到对症解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全身麻痹、内腑溃烂而亡！

燕青全身汗毛倒竖！他正行走在湿滑的岩石上，重心本就不稳，那暗金色毒蛇的袭击又快又刁，几乎封死了他所有常规的闪避方向！电光石火间，五年山林生活磨砺出的警觉和昔日一流武者的战斗本能再次救了他一命！

他没有试图后退或侧跳（脚下湿滑，极易失去平衡摔倒），反而在毒蛇弹起的瞬间，右脚脚尖猛地在前方一块略凸的石棱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力道，身体硬生生向上拔起了尺许，同时腰腹用力，凌空做了一个极其别扭、却险到毫巅的扭身！

“嗤！”

暗金色的蛇影擦着他抬起的小腿外侧掠过，冰冷的鳞片甚至刮到了粗糙的裤腿！毒蛇一击不中，落在燕青方才立足之处，盘起身子，昂起三角形的脑袋，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更加急促的“嘶嘶”声，显然准备再次攻击。

而燕青这强行扭身凌空，虽避开了毒蛇的致命一咬，但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朝着旁边一个热气腾腾、水色浑浊、显然温度极高的温泉池跌落！若跌入这滚烫的毒泉，不死也要脱层皮！

危急关头，燕青猛地吸一口气，将“易筋经”图谱中某种极其艰难的、关于腰背筋骨瞬间发力扭转的法门，强行施展开来！只听他脊骨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响，原本下坠的身体竟在半空中又诡异地一折，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钩，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右侧岩壁上一条从石缝中垂下的、小儿臂粗细的老山藤！

“嘎吱——”

山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总算承受住了他的重量。燕青悬在半空，背心已被冷汗湿透。他不敢怠慢，左手立刻在岩壁上一撑，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猿猴般荡起，稳稳落在了温泉池另一侧相对干燥安全的空地上。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却已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个来回。

他刚刚站稳，那“金线烙铁头”已再次弹射而起，直扑他面门！这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显然被激怒了。

燕青眼神一冷，这毒物如此难缠，若不解决，恐是后患。他脚下不动，右手却快如闪电般自靴筒中抽出那柄贴身携带的匕首，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蛇影，匕首尖端划出一道细微却精准的寒芒，用的不是砍劈，而是“刺”！

“噗！”

一声轻响，匕首尖如同长了眼睛，不偏不倚，正中毒蛇大张的口腔上颚，将其死死钉穿！毒蛇身体剧烈扭曲，尾巴疯狂抽打岩壁，发出“啪啪”的声响，但终究无力挣脱。燕青手腕一抖，将毒蛇甩下匕首，蛇身落在滚烫的泉边，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他微微喘息，额角见汗。方才那几下，看似简单，实则耗尽了他此刻大半心力，更牵动了左肩旧伤，阵阵隐痛传来。他收起匕首，警惕地扫视四周。毒蛇通常不主动攻击体型远超自己的人类，除非感到威胁或守护领地。此地或许不止一条……

果然，仿佛回应他的猜测，四周岩石阴影和温泉蒸汽中，陆续响起了更多“嘶嘶”声，数道或金或黑或花的细长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冰冷的竖瞳锁定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燕青心中一沉，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不再犹豫，看准前方那条狭窄石缝通道，身形展开，将所剩不多的内力灌注双腿，将“易筋经”中关于步伐灵活、避实就虚的粗浅理解运用到极致，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嶙峋湿滑的怪石间快速穿行，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有蛇潜伏的阴影和温热区域。

他的速度不快，但步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从刁钻角度弹射出的毒蛇袭击，偶尔有避不开的，便以匕首迅疾点刺，一击毙敌，绝不多做纠缠。如此且战且走，身上又被毒蛇的毒牙和鳞片擦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幸好未被直接咬中。

就在他即将冲出这片“黑石温泉”区，前方已能看到正常山林的轮廓时，脚下忽然一空！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