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一睁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很不科学的姿势飘在半空，后脑勺离房梁就差一个巴掌。

底下大红喜被铺得平整，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靠外面那个穿着大红婚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那张脸她熟到不能再熟，每天早上刷牙都要对着镜子看一遍。

阿依慕你大爷的！

说好的引魂草呢？

魂是引出来了，人怎么顺手给超度了？

这是引魂还是殡葬一条龙？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也搞不清楚鬼吸的到底是哪门子气，总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旁边。

里面躺着的是阿烬。

他侧着身子贴紧她，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嘴角翘着，跟做了什么美梦一样。

他左手扣着她右手，十指攥得死死的，就算人没知觉了，指节还是绷得发白。

两只手腕拿拜堂那天的旧帕子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温心盯着那个死结，气得想笑。

这小疯子，死了都要把她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这到底算强制爱，还是殉情现场？

她顺着他肩膀往上看，视线落到他头顶，整个人瞬间僵住。

阿烬的头发全白了，从发根白到发梢，乱糟糟散在大红枕头上，半根黑的都找不到。

拜堂那天他的头发还黑得发亮，摸上去跟上好的绸缎似的。

这才几天？

十八岁的人，白得比她外婆还彻底。

外婆是熬了一辈子才熬白的，他这是开了几倍速？

她昏过去的时候，断断续续听见不少动静。

他趴在她耳边哭，一会儿药池，一会儿心头血，屋里血腥味浓得呛人。

这头白毛，八成就是他不要命作出来的。

“阿烬。”温心试着喊他。

没反应。

温心急了，飘下去凑到他耳朵边上使劲喊：“阿烬！你醒醒！别在这儿装死，起来！”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只有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她咬着牙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手直接穿过去了，再推，还是空的，跟摸空气没两样。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隔着手掌都能看清被面上绣了几朵花。

得，这回是真成鬼了。

可她这会儿顾不上替自己难过。

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戴妥当，他捆住两人的手一起躺着，嘴角还带着笑。

温心学了四年民俗，这阵仗她闭着眼都认得出：给死人穿戴整齐叫收殓，活人跟着一起躺进去，叫合葬。

“阿烬，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声音一下子就劈了，带着哭腔：“我死了你就跟着死？你才十八啊！你连这座大山都没出过，你陪我死个屁啊！你给我起来！”

她骂得凶，眼眶烫得发疼，偏偏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当鬼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也太憋屈了。

她蹲在床边看着他，骂着骂着就骂不动了。

他贴着她的样子，跟平时窝在她身边睡觉一模一样，额头蹭着她，攥紧她的手，好像只要攥紧了，她就哪儿都去不了。

“你攥这么紧有啥用啊，”她小声说，“我都死了，你攥着的就只是个空壳子……”

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躺着等死。

得找人，随便找个能喘气的都行，把这疯批摇醒，拿冷水泼他也好，扇他两巴掌也好。

温心一扭头，穿过门板飘了出去。

翠花正盘在房门口。

平时那么横的一条小银蛇，这会儿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冲着楼梯口，往那边挪一点，停住，扭头往屋里瞟一眼，又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