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珩转着那枚旧玉扳指，半晌才开口：“朕病了一场，前朝后宫又如此纷乱，皇帝不好当，还望璟幽不要怪朕。”

谢璟幽垂眼：“臣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罢了。”况珩道，“夜深了，庄子的事你交接干净些，朕自会为你作主。祝良此刻还在宫门外吧，朕会让人去接他，你不必费心，回府歇着吧。”

谢璟幽行了一礼，退出殿外，夜风灌进袖口，他在宫门外站了片刻，才抬脚走向轿子。

御书房里，况珩叫来石越：“你带人去接祝良，连夜送大理寺，连他这些年经手的货单一道送去。”

石越领命去了，况珩又对小六子道：“传话户部，绸缎庄的账，抄一份送御前，三司查他们的，朕看朕的。”

小六子应下，迟疑片刻：“陛下，谢相今夜这番，交得还真痛快。”

“痛快才可疑。”况珩把手账合上，“他今夜来，庄子是幌子，主要是来试探朕的，朕唤他一声璟幽，他神情变得很不一样。”

小六子：“这不是念旧吗?”

“念旧的人，又怎么会计较那些。”况珩道，“他同朕叙旧，叙得像对账似的，他心里那杆秤，称的从来不是情分。”

况珩没有再说下去，书里那个肯为凤仪宫押上一切的谢璟幽，会病娇，会癫狂，会护短，会把水搅浑再取利。

眼前这位，走得稳稳当当，一步都不肯多迈，哪儿像书里那个人。

次日大朝。

孟衡案定谳，况珩亲口念的判词，一字一顿，满殿只听见他的声音。

“太师孟衡，贪墨军需、杀良冒功、构陷忠良、窥伺宫禁，罪证确凿。褫夺一切勋衔，籍没家产，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孟党的人跪了一片，有个别人仍在喊太师有从龙之功，求他从轻发落。

况珩没有制止他们，只道：“功是功，过是过，朕以太师之位、兵权之重彰孟衡之功，以国朝法度责其过，不扩大不连坐，诸卿要体谅朕心良苦啊。”

殿上再无人敢出声。

况珩静待半刻，才又补一句：“兵部军需房的旧印，今日起一律缴回，往后军需货出京，兵部、枢密院双印验核，缺一不发。”

班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军需房专制之权，孟党之流用了七年，皇帝一句话便收走了。

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听明白，孟衡刚倒下的头一日，兵部的口子就已经被这位陛下给堵上了。

白发老臣闻人策握着笏板，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却依旧没有出班。

阮绍被押上殿，把昨夜的供词又当庭说了一遍，他说到绸缎庄的货、军需的旗号、宝昌号的对牌时，谢党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谢璟幽却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异色。

况珩等阮绍说完，才开口：“阮绍烧船在前，首告在后，功可抵死。阮家盐引一律收回内库，盐利抄没，阮绍押大理寺，随绸缎庄一案彻查到底。”

他又看向谢璟幽：“绸缎庄自今日起封查，账目货路归三司，由闻道远、罗时中会同大理寺共理，查实一桩，严办一桩。”

谢璟幽出列谢恩，声音沉稳：“臣治家不严，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闭门不必。”况珩看着他，“朕要宰辅好好的，替朕看着这桩案子水落石出。”

谢璟幽伏身：“臣领旨，谢恩。”

散朝后，况珩把钱四海留了下来，从案上取过一枚皇商印，亲手递过去。

钱四海双手接过，眼眶发红，又重重磕了个头：“草民誓死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盐引收回内库之后，怎么走，怎么销，你替朕管。”况珩道，“从今往后，你家的船就是朕的船，谁再动你，就是动朕。”

钱四海走后，况珩坐回案前，把端木澄三个字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