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绍被石越从侧门领进御书房时，腿已经软了一半。

他脑补了一万种死法，自觉无论如何，深夜被皇帝叫进宫，十有八九走不出这道宫墙。

况珩坐在灯下翻账，没抬眼：“阮老板坐。”

阮绍不敢坐，跪下去磕了个头：“草民叩见陛下，太师的事，草民听说了。陛下要办太师余党，草民愿替陛下作证，经手过军需的人，草民认得七八个。”

“太师的账，朕今日已经结清。”况珩把那册账合上，“朕叫你来，是问你自己的账。”

阮绍的额头贴上砖缝，半天没抬起来。

况珩翻到宝昌号那一页，指尖点在阮绍的名字上：“钱四海的船，是你阮家烧的吧。”

“是家妹传的话，草民不敢不办。”阮绍的声音发颤，“草民万死。”

“朕不追究她。”况珩说，“朕只问你，那把火，你想烧掉的到底是钱四海，还是你阮家和绸缎庄的往来?”

殿里静了片刻。

阮绍的肩塌了下去，他盘算了一路，以为只要把孟衡的余党一个个指出来，就能换自己一条命，岂料皇帝开口就问绸缎庄。

“绸缎庄往北境的货，”阮绍低声道，“走的是草民家的船，打的军需旗号，货主是谢家的布庄，押货的是庄上的祝掌柜，祝良。”

况珩取来手账，提起笔继续问：“从哪一年开始?”

“承平四年。”阮绍答得很快，“那年军需房换了批人，空印好使。草民替谢家走了近四年货，一年四趟，从没出过事。”

“送到哪里?”

“北境雁回关。”阮绍顿了顿，“可货不进关，船到关前，自有宝昌号的商队接走。”

况珩的笔尖在纸上停住，示意阮绍说下去，阮绍便像开了闸的水，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绸缎庄的暗账由祝掌柜经手，阮家的船只认对牌不认人，宝昌号结账用的一式两份对牌，与阮绍见过的官票全不一样。

“还有一桩，草民原不敢说。”阮绍抬起头，偷看况珩的反应。

“说。”

“谢相府上养着一批人，草民有回夜里去绸缎庄盘货，撞见庄子后院站着一排，腰上挂的铜牌，跟宝昌号结账的对牌是同一个纹路。”

况珩把这句话记进手账，面上不显：“你倒看得仔细。”

“草民做生意的，眼睛得尖。”阮绍苦笑，“眼睛不尖，早让人连骨头带船沉了河底。”

况珩放下笔，起身踱到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阮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草民知道的都说了，求陛下看在草民首告的份上......”

“你供出这些，够买你一条命。”况珩打断他，“朕只再问你一件事，宝昌号早年那位掌总账的先生，姓什么?”

阮绍愣住：“草民只听大掌柜提过一嘴，说那先生早退了，人不知去向，姓甚名谁小人实在记不住......”

“仔细想!”

“端木。”阮绍努力想了想，“对对对，叫端木澄。大掌柜那回喝高了，曾言端木澄先生若肯回来，宝昌号的底账能顶半座国库!”

况珩回身踱了两步：“那位大掌柜可说过，这位先生如今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