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的一声,螺母松开了。
刘二娃从废铁堆后探出脑袋,眼睛落在那只夹具上。
“这招哪儿学的?”
“以前修破炉子,螺丝锈死了,硬掰只会断。”
“二科还教修破炉子?”
“二科不教。”
秦川把螺母旋下来,放进小铁盒,又把帆布叠好塞回包侧。
刘二娃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撬出来的斜痕,嘴里啧了一声。
马师傅隔着半间屋子瞥过来,烟夹在嘴边,火星亮了一下,又被他用手背挡住。
天色擦黑时,秦川已经把精密件分出六筐。
能确定用途的贴了纸条,拿不准材质的单独列出来,另外把裂尺、断杆千分尺和还能拆用的夹具分开放好。
马师傅走过来验活,蹲在筐边翻了半晌。
他先拿起一块秦川标了不确定的旧刀架,又拿起那只被拆开的夹具,粗手指在纸条上点了两下。
“这几个没乱写,算你知道轻重。”
秦川站在旁边,掌心全是铁锈和油泥。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下午都没顾上喝水。
刘二娃把撬棍扛在肩上。
“马师傅,这就算过关了?”
“能把不懂的挑出来,比装懂强。”
这句话落下,秦川心口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才松开半寸。
傍晚的白炽灯重新亮起来,窗外风刮过铁皮墙,棚顶接缝处发出一阵沉响。
秦川把最后一批零件归位,目光扫过还没动的量具堆,忽然停在最底下那截尺尾上。
那把卡尺被几根齿轮轴压着,只露出深色尺身的一角。
表面氧化得发暗,却没有起皮。
秦川弯腰搬开齿轮轴,把卡尺抽出来。
入手分量比普通游标卡尺沉,尺框推起来却顺,几乎没有卡滞。
他翻过尺身,看见尾端刻着一行西里尔字母。
刻痕深浅不齐,转弯处还留着手工刀口的迟滞。
马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看见那行字后,脸上的褶子收紧了点。
“别进炉子。”
秦川立刻停手。
“这东西有账?”
“苏联专家走的时候留下的,私人物件混进设备堆。后来一车一车退到这边,谁也说不清来路。”
刘二娃听见苏联专家四个字,也从旁边凑近半步。
“那不该送库房?”
“库房不要,炉子不能吞。放角落木板上,谁也别拿去换烟。”
“我就问一句。”
刘二娃缩了缩脖子。
秦川找了块干净帆布,把那把卡尺包好,放到角落木板上。
指尖离开帆布的那一刻,他耳朵里忽然钻进一声低沉空转,像停了多年的机床在远处转了半圈,尾音里还夹着半拍金属敲击。
秦川抬头看向车间深处。
马师傅正在锁工具柜,刘二娃也停了撬棍,屋里没有一台机床在动。
“听见什么了?”
“风撞棚顶。”
马师傅合上工具柜的锁扣。
“走吧,明早早些来,精密件那堆还没清完。”
秦川背起帆布包,推开铁门。
夜风贴着脸灌进来,带走了一身废油味,却没带走耳朵里残着的那半拍金属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木板上,包着卡尺的帆布安安静静,灯影落在上面,没有动静。
......
宿舍楼九点熄灯号过后,走廊只剩暖气管子里的轻响。
秦川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灰缝,把今天从进门到收工重新过了一遍。
活能干,人暂时站住了。
马师傅认的是手上本事,刘二娃嘴上带刺,心不算坏。
这些都比二科那张卷子容易对付。
可他心里清楚,车间能躲考卷,躲不了档案。
504不是街边小厂,进来时查了一遍证件,后头多半还要查学校、查履历、查介绍信。老六那张假证做得再真,也只能骗过眼前一盏手电,骗不过一封正经公函。
秦川不知道保卫科有没有已经动手,更不知道那封可能存在的信会不会寄到哈尔滨。
他只知道,自己这层皮不是今天没被揭,就算真长在身上了。
他在心里粗粗算着路程。
从这里到哈尔滨,八百多公里。要是真有人发函核查,信一来一回,总要些日子。快也许十天半月,慢也许更久。
那不是活路。
只是多出来的一截喘气时间。
秦川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窝里。白天摸过锈铁和油泥的指缝还发涩,他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天。
只知道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