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刚被秦川推开,陈旧机油味便顺着冷风灌进鼻腔。
铁锈味和旧灰混在一起,贴着喉咙往下沉,连呼出来的气都带了点废料棚里的苦味。
波纹铁皮扣在头顶,两盏白炽灯吊在横梁下。
昏黄光线落到地面,把铁屑照成一层暗砂。
秦川的鞋底踩过去时,细碎铁末在水泥地上磨出沙声。
西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废铁,弯管子、瘪外壳、锈透的齿轮轴分成几垛,缝里还卡着不少叫不上名的旧件。
油泥干在边角上,结成一块块黑壳。
屋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老工人蹲在角落,帆布手套磨得发亮,锉刀贴着半截铸铁管往前推。
另一个年轻些,左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剩下三根指头扣着撬棍,正和一只齿轮箱上的铆钉较劲。
秦川把帆布包放到墙边,从怀里抽出调令,双手递到老工人面前。
老工人没有立刻接。
他先扫了一眼调令,又把视线从秦川脸上挪到袖口,再落到鞋面。
“小秦?”
“马师傅,我是秦川,调来第八车间报到。”
马师傅把手套上的铁粉拍了拍,没接调令,反倒把手里的锉刀倒过来递给秦川,又指向砖头上横着的那截铸铁管。
“字我认得,活认不认得,还得看手。”
秦川把调令重新收好,接住锉刀,蹲到铸铁管旁边。
左掌按住管身,右手把锉刀贴进内壁。
“内壁锈疤锉平,后面还要回炉。锈皮留厚了,下面验料要扣。”
“明白。”
秦川把锉刀往前送了一刀。
力没有撒在表面,刃口沿着管壁弧面刺进去,细铁屑从锈疤边缘卷出来,落在砖头缝里。
马师傅夹着烟,站在一旁看第二刀。
秦川把第一刀留下的痕接住,手腕往里扣了半分。
锉刀没有跳,也没有啃出多余的坑。
缺两指的年轻人停了撬棍,歪头看了一眼。
马师傅看完第四刀,转身去拆那只齿轮箱。
“先锉这一根。”
“是。”
秦川肩膀没有松,手上的节奏却比刚才稳了些。
缺两指的年轻人把撬棍重新卡进铆钉边。
“从二科来的?”
“嗯。”
“二科那边天天画图算数,算到最后,废东西还不是往咱们这儿送?”
铆钉被撬松半圈,铁壳叮当一响。
秦川没有接这根刺。
他把锉刀抬起来,在管口边轻轻磕掉铁屑。
“刘二娃,你要是嘴能拆铆钉,今天这箱子早开了。”
“我这不是看新同志手上有活,替车间高兴嘛。”
刘二娃把撬棍往掌心一掂,又压回齿轮箱边。
秦川低头继续锉管子,嘴角收住,没有让那点松快露出来。
这里没人追着问他哈工大哪一届,也没人盘他的导师和论文。
锉刀会不会偏,锈疤能不能平,才是这间屋里能说得上话的东西。
上午的活干完,马师傅把铸铁管拿到灯下翻看,粗拇指沿着内壁摸了一圈。
摸到秦川锉过的地方时,他停了停。
“吃饭去,下午分摊子。”
刘二娃把齿轮箱里的断铆钉扫进铁盒。
“你要是还想回二科,现在走来得及。咱们这儿冬天风从门缝里进,饭盒放桌上都能冻一层皮。”
秦川把锉刀挂回墙钉,低头拍掉袖口上的铁粉。
“调令到了这儿,人就归这儿。”
刘二娃咧了下嘴,没有再往下劝。
下午,车间里的废料被重新分开。
马师傅管铸件和断轴,刘二娃继续拆螺栓和铆钉,秦川接了角落那堆精密旧件。
那一堆里有量具、有夹具,也有小型刀架,多半是苏联援建时期的设备上退下来的零碎。
马师傅把秦川带到那堆旧件前。
“能分清的先分,分不清的单放。谁也不许顺手扔进炉料筐。”
“明白。”
秦川搬来木凳坐下,把旧件一件件过手。
先看断口,再看锈色,又拿小磁铁试了几块。
能粗分的便贴纸条,拿不准的就放到脚边空筐里。
游标卡尺有两把,一把尺框裂开,一把尺身弯了弧。
三把千分尺里有一把螺纹杆断在套筒里,秦川指腹刚搭上去,就摸到里面卡死的那截断口。
旁边还有一批夹具零件。
锁紧螺母被死锈咬住,刘二娃先前用撬棍别过,没别开,还在边上留下两道斜痕。
秦川从包里摸出一小截旧帆布,裹住螺母。
膝盖抵住夹具体,右手没有硬拽,先往回松了半扣,再顺着锈层咬合的方向一点点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