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按剑,指腹贴住冰凉剑柄。井底没有第二声响,只有风从破墙洞里钻过,吹得油布簌簌发抖。
他没有立刻翻页,先把那三枚黑符钉看清。钉身三寸,钉帽刻云,云下藏着一只闭合的眼。和铜箔上的纹样同源,却更细,像有人怕井下的东西认出来路,特意把神纹磨浅了一层。
孤剑在鞘中低鸣,不是求杀,是在忍。
萧彻咽下喉头腥甜,把旧录捧到断墙背风处坐下。夕阳只剩一线,纸页薄得几乎透光,焦边下有许多字被火舌舔没,只剩断续笔画。
“景和之前三百一十二年,秋,有炼气士七人自青河滩登云。乡人见金光落于驿外,不闻仙乐,唯闻骨碎如雨。”
他指尖一紧。
旧录旁另夹着一页淡黄纸,纸质比旧录新,边缘却被血浸成黑褐色。那纸刚被抽出来,怀中问天录便自行震了一下。
守剑人给他的问天录不过薄薄一册,纸色灰白,平日只在亡念沉下时浮出字。此刻封皮冰冷,像一块从坟里挖出的石。
萧彻把它摊在膝头。
空白页上,先浮出一滴水痕。水痕慢慢拉成字,笔画细得像针尖刻骨。
“吾名韩霜桥,青州炼气士,炼气七层。受玄天宗帖,赴迎仙会。台上金光照身,吾以为道成,下一刻气海被抽,筋骨成灰。若有人见此字,莫信天门。”
字迹停住,纸页边缘泛起霜花。萧彻的指尖也跟着发冷,枯竭的丹田里像被塞了一把碎冰。
第二行字从霜花里渗出。
“吾名吕青松,剑修,筑基未成。宗门报吾飞升,受百里香火。吾亲见同门在光中被剥去气运,皮囊坠入井下。神不食五谷,食名。”
萧彻抬头看向那口井。
石板下安安静静,拖拽痕却在暮色里像一条干涸的黑河。七道车辙进来,没有出去。七个人,或许七车,进院后便被送入井下。所谓井下非井,是埋名之所。
第三行字迟迟没有出现。
他咬破右手中指,把一点血抹在页角。守剑人说过,问天录不纳活人寿气,只认未了之言;血只是引路,不可多喂。
纸页微微一烫。
“吾名许问萍。”
这次是女子的字,末尾一笔拖得很长,像手在抖。
“吾不愿飞升。吾有三岁女,名阿榴。宗门人说,登仙者当断尘缘。吾被架上云台时,看见云后有眼。眼非金,非白,乃众生气运织成。神未见全貌,天缺先遮其面。”
萧彻呼吸放轻。
“仙门中有人持册,册上朱点先落在孤寡、寒门、无宗门靠山者身上。他们说,这些人名气易收,因果易断。余等不是登仙,是祭品。”
字迹到这里散乱,像写字的人被什么拖走。片刻后,又在页底挤出一行。
“阿榴,娘的石榴红绳,压在井边第三块砖下。别等娘。”
萧彻合上册子,胸口那枚细小执念骨一缩,针一样扎进骨缝。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冷汗砸在灰土上。耳边哭声、道号、钟磬声叠在一起,有人在喊登仙,有人在喊女儿。
他用萧烈旧刀的刀柄顶住胸骨,硬生生把那口翻涌的血咽回去。
不能在这里被亡念拖走。
井还在。符钉还在。
他撑着墙站起,走到井台边,按字中所言,俯身去数第三块砖。井沿青石被风沙磨得圆滑,第三块砖角果然有一道新裂。他用猎刀沿缝一撬,砖块松动,底下没有红绳,只有一小撮褪色红线,已经烂得只剩寸许。
红线旁塞着一枚小木榴,指头大,雕工粗陋,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孤剑轻轻一颤。
这一颤没有杀意,只有一阵女子低低的吸气声,贴在他耳边,又很快散了。萧彻把木榴放回砖下,重新压好,没有带走。
他退后半步,对着井口抱拳。
“你的话,我听见了。”
石板下没有回应。
他这才回到断墙边,继续看沈孤鸿旧录。天色暗下来,他不敢生火,只摸出关楼带出的半支油捻,用两块碎瓦遮住光。火苗小如豆,照得焦纸上的字明明灭灭。
旧录里写得更乱,有些地方墨色浓黑,有些地方又像后来补注。
“世人谓诸神高坐九天,怜而渡世。余守剑冢三年,听七名飞升者残念,方知金光乃钩,气运为线。炼气士一念贪生,一念求道,最易上钩。”
“神不亲手入人间。仙门代立坛,宗门代择人,王朝代贺表。人死后入宗门英烈谱,家属得米帛,百姓得香火,无人追问灰从何来。”
萧彻看到这里,指节泛白。
雁回关外祭坛上的云纹,疯匠口中的运骨路线,玄天宗符兵甲片,井底黑符钉,被这几行字串在一起。他们剜他的天生剑骨,或许不是为了某个修士夺骨,而是在替更高处筛选可收之物。
旧录下一页画着一幅粗糙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