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到第三遍时,雁回关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七下。
砖地上的血字已经干成黑褐色。赵虎拿青砖去盖,手指悬了半晌,又收回来。关山岳蹲下身,从军书上撕下一角,照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才让人抬走疯匠的尸身。
“别院、井中、百剑血。”关山岳把纸折进袖中,“青河滩往北,旧驿道上有三处废宅,早年都住过外来的丹客和铁匠。孙成这人没名没姓,只在军器簿上挂过一个‘疯匠’,查起来要费时日。”
赵虎裹着掌心的伤:“我带两队人去。”
“不行。”关山岳看向北墙,“昨夜符兵虽退,关外狼烟没散。你守弩台,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离城追剿。”
孟红妆收剑入鞘,袖口沾着一点符纸烧出的黑灰。她走到桌前,指尖点住那张运骨路线,从青河滩一路划到关外旧道。
“他们走的是枯井、废驿、乱葬岗。”她说,“活人少,死人多。仙门的人怕阳气重的地方,也怕军镇盘查。”
贺七冷笑:“你倒熟。”
“魔剑宗被正道追了十几年,不走这些路,早死绝了。”孟红妆抬眼,没看贺七,只看萧彻,“这条路,军卒去会惊动人。我的人去,味道太冲。你去最合适。”
萧彻的手按在无名孤剑上。剑柄冰冷,胸口那枚细小执念骨却像埋在灰里的火炭,不动时也烫。
守剑人老者一直坐在门槛边,膝上摆着残灯。他抬眼看向萧彻:“听见了?”
“听见了。”萧彻说。
“听见什么?”
“疯匠还在喊。”
关楼里静下来。赵虎喉头滚了滚,骂了句脏话,把一只水囊塞进萧彻怀里。
守剑人老者把残灯里的灯芯挑短些:“骨刚入骨,最忌被一个念头拖着走。孙成有恨,可旧道上不止他一个死人。你若只盯着仇,走不到井边,人先被恨烧穿。”
萧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只手昨夜握剑太久,指节还泛白。
“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者声音很轻,“去看,去听,去记。别急着替他们杀。”
三日之后,卯时未到,雁回关北侧小门开了一条缝。
萧彻背着旧弓,腰侧挂着萧烈留下的猎刀,无名孤剑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后。怀里有两块麦饼、一小袋盐、半瓶伤药,还有关山岳开出的路引。路引上没写守剑人,只写边民萧彻,出关查亲。
赵虎守门。他把木牌丢给守卒验看,又亲手拉开门闩。
“遇到马匪别逞强。”赵虎说,“你爹当年要还在,能把你腿打断。”
萧彻笑了一下,嘴角牵出干裂的皮:“赵叔,我打不过就跑。”
“放屁。”赵虎瞪他,眼里却没火气,“跑也要往关里跑。”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沙土和枯草味。萧彻点头,转身走入灰白晨色。
孟红妆没有来送。门边石墙上却钉着一枚细窄剑形木牌,牌背刻了三道浅浅的痕。他取下来,认出是魔剑宗探路的记号:一道痕为水,二道为兵,三道为邪阵。木牌上只有一道,说明旧道前段有水,可补。
他把木牌收进袖中,沿关外旧驿道往北。
旧驿道早年通军马,石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后来北边战乱,驿站撤了,沟里积满黄沙。风一吹,路边白骨似的芦苇伏下去,又立起来。
走出二十余里,日头升到头顶。萧彻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前停下。庙门歪着,里面没有神像,只剩一口倒扣的破缸。
他刚坐下,孤剑在布中轻轻一震。
不是杀意。
那震动很细,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木桌。
萧彻没有拔剑,只把剑横到膝上,按规矩拆开三寸粗布。剑身露出来,灰光里浮起一个老卒的影子。那影子缺了左耳,胸前甲片烂成一片片,却仍保持着抱物的姿势。
“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破瓦。
萧彻拿起水囊:“你要水?”
老卒低头看自己怀里。那里空空的,可他的手臂抱得很紧。
“给小三儿……马惊了,他滚下坡……就一口。”
萧彻顺着他的目光走到庙后。坡下枯草很深,他拨开一丛丛硬梗,在半坡找到一具小小的骸骨。骸骨旁有半个木鼓,鼓面上还能看见粗劣画的虎头。
不远处躺着一具成年尸骨,脊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双手朝着孩子的方向伸出去,指甲骨里全是泥。
萧彻沉默着跪下来,把水囊口凑到小骸骨嘴边,倒了三滴。水落进干土,很快渗没。
老卒的影子怔了怔。
“喝了?”
“喝了。”萧彻说。
“那就好。”老卒低下头,身影淡了一点,“我答应他娘,带他回关看灯。路远,孩子怕黑……”
萧彻把两半木鼓拼好,放在两具骸骨中间。他没有说自己能替老卒把人带回去,关外乱坟太多,他带不完。
他从怀里摸出麦饼,掰下一小块,摆在木鼓上。
“我往北边去。”他说,“若回雁回关,会替你在关门外点一盏灯。”
老卒抬起头,眼里浑浊的光散开。孤剑轻轻一颤,那不是剑芒,倒像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剑身上没有新骨生出。萧彻胸口却微微发热,灼痛比昨夜轻,更多的是酸麻。他把两具尸骨埋在坡向阳处,用两块石头做记,又继续上路。
傍晚前,他到了黑柳沟。
沟里没有柳,只有十几根烧焦的树桩。一道矮墙塌在风里,墙后露出七八个坟包,坟前木牌早被劈成柴。孤剑刚靠近,便有细碎声音交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