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打回去？

黄坚想了想。他前世在乡里见过几回争斗，也见过公人拿人的身手。那些专业的套路他教不了，但道理他懂，借力使力、攻其不备、打人要打要害。

打人的时候，不要打身上肉厚的地方。黄坚把手掌按在黄之毅胸口的肋骨上，打这里。还有这里，按在他下巴上，这里，按在他肚子上，还有腿弯，膝盖后面这个窝。

你打过架？黄之毅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黄坚顿了一下。书上看的。

黄之毅皱眉。又是书上。啥书还教打架？

黄坚没答。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个小人，跟刚才不一样，这回小人手里拿了根棍子。用棍子也一样。棍子不是刀，打不死人。可打关节上，膝盖、手腕、肩膀，一下就让他站不住。他站起来给黄之毅演示，这样，横着扫，不要竖着劈。竖着劈人家一挡就挡住。横着扫，扫腿弯

黄之毅的棍子抡起来啪的一声打在院墙上，土坯掉了一块。

齐氏从灶房里探出头。

你俩在干仗呢？

没，练棍。黄之毅把棍子往身后藏。

练什么练。院墙刚补好的，再打坏了恁俩自己垒。说完缩回去了。

黄坚低声跟黄之毅说：换个地方。去河滩上，地方大，打坏了不用修。

颍水河滩，鹅卵石大大小小铺了一地。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一闪一闪的。兄弟俩站在滩上，一人一根树枝。黄坚教一个动作，黄之毅就练二十遍。打歪了重来，打高了重来，打慢了重来。练到天黑看不清人影。

有天下午，庄里几个半大孩子在河滩上玩水，看见黄之毅拿着树枝在滩上横劈竖砍。起先他们站在远处看，佃户家的两个小子，一个瘦巴巴站岸上指手画脚，一个矮墩墩在滩上耍棍。看了半天，有个叫狗剩的，刘满仓家的老三，比黄之毅大一岁，跑过来问：你们在干啥？

练武。黄之毅头也不回。

练武干啥？

黄之毅停了手，转过身看着狗剩。打架。

狗剩愣了一下，笑了。你打不过俺，俺比你高。

黄之毅不笑了。他把树枝横过来，学着黄坚的样子，两脚分开，身子下沉。狗剩往前走了一步，黄之毅没等他站稳，一棍横着扫过去，打在狗剩膝盖后头的腿弯上。啪的一声，狗剩跪倒在鹅卵石上，疼得眼泪哗哗掉，半天没站起来。

你，你咋打人

黄之毅低头看着他。你比我高。

黄坚从岸上走下来，把狗剩扶起来，看了黄之毅一眼。那一眼不是责备，是确认了一件事。他这个弟弟，天生知道怎么打架。不用教他什么时候出手，他比谁都清楚。要教的是什么时候收手。黄坚从怀里掏出一块萝卜干，走亲戚剩下的，塞给狗剩。狗剩止住哭，接过萝卜干含在嘴里。黄坚蹲下去说：刚才那一棍子，回去别跟你爹说。你爹要是问你膝盖怎么青了，你就说自己在河滩上摔了一跤。狗剩含着萝卜干点了点头。黄之毅在旁边看着，记住了。

哥。走着走着黄之毅忽然问，你学了这些东西，为什么自己不练？

黄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八岁，瘦了几年，手指头细得跟柳条似的。他不是不练，是这副身体底子太差。高烧一场耗了太多元气，到现在还没完全补回来。可这话不能说。

有人练，有人想。我把想的告诉你，你练。

黄之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五岁孩子的眼睛在黑天里头还是一亮一亮的。

那我想不了的事，你帮我想。

嗯。

那你现在想一个，怎么让我打到比我还高的人？

黄坚想了想。你不要往上够他，往下去够。打矮的，先把他放倒。站着的你打不过，躺下去的你能打过。

黄之毅琢磨了一会儿。懂了。

第二天。黄之毅在河滩上接着练。这回不是抽树叶了，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想象着圆圈里是个比他高一头的人。他不往上打，他蹲下去，横着扫，一下，两下，三下。

黄坚站在河沿上，远远看着。

两个佃户家的孩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练武。一个在算杜贵的账，一个在练怎么把人放倒。

将来有一天，等那个算账的算清了，把人放倒的那一个站起来了。

杜贵骑骡子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一个人站在院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