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之毅五岁了。
跟黄坚不一样,黄坚从小安静,坐得住,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时辰。黄之毅坐不住。一阵风刮过去他都要扭头看一眼,鸡叫一声他能从堂屋窜到院门口。
这天晌午,黄坚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教黄之毅认字。黄之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树枝抢过去。
哥,这个怎么弄?
不是在问字。是在问他手里的树枝,怎么拿能当剑使。黄坚看着他弟。黄之毅五岁,个头不矮,骨架也宽,不像黄坚小时候瘦得像豆芽,黄之毅结实。一身泥,膝盖上永远有两块疤。上回庄里李家的狗追着任家的娃咬,黄之毅冲上去拿石头砸,狗夹着尾巴跑了。自己胳膊上被咬了一口,不哭。
你要当剑?黄坚问。
嗯。
那你得学会站。黄坚拿另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站在这个圈里。不动。数到一百,脚不能出圈。
黄之毅站进圈里。五岁的娃,能站几秒,站到三十几就开始扭。四十几的时候屁股动了,五十三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鸡。
不行。重来。
黄之毅咬着嘴,又站回去。这次站到六十八,忍不住伸手去够旁边墙上的爬山虎。我没出圈!
手散了,脚就散了。站的时候全身都是死的,只有眼睛是活的。
黄之毅第三次站回去。这次站到了一百。
黄坚看着他弟,想了一件事。那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以前在别处,见过不少练武的孩童。武术不是花架子,是练筋骨、练定力、练反应。他不懂整套拳法,可他知道几个最基本的道理,马步是基础,呼吸要均匀,出手要稳。够用了。
毅儿,你看着。黄坚两脚分开,膝盖微曲,身子往下沉。这叫马步。骑马的人腿上有劲,不骑马的人腿是飘的。站好了,我推你,你不要倒。
黄之毅学着他的样子站好。黄坚用手推他肩膀,倒了。
再来。
倒了七八次。第九次没倒。黄之毅的腮帮子鼓着,脸憋得通红,膝盖在抖,可没倒。
好。每天站,先站一炷香,再加到两炷香。
齐氏洗完衣服回来,看见兄弟俩在院里站桩。小的一脸汗,大的拿着根树枝在旁边,时不时戳一下弟弟的腿,检查膝盖弯了没有。
你俩干啥呢?
教弟弟站桩。黄坚说。
你还会站桩?谁教的?
书上看
又是书上。什么书教人站桩?
黄坚想了想说:书上说,习武先习站。
齐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把木盆放地上,进屋去了。
第三天,黄秉田从地里回来,看见黄之毅在院里扎马步。看了好一会儿,问黄坚:你教的?
嗯。
你从哪学的?
黄坚没答,反问:祖父,黄家在柳集四百年了。有没有出过当兵的?
黄秉田想了想:你天祖,就是那个跟着太爷开荒的,当年打过流寇。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后来就没有了。
当兵和种地一样,手上没功夫,只能挨欺负。毅儿爱动,教他两手,长大了不吃亏。
黄秉田沉默了一会儿。别教过了。他才五岁。
知道。
黄秉田没再拦。第二天傍晚从地里回来,他搬了条凳子坐在廊下,看兄弟俩站桩。黄之毅扎着马步,脸憋得通红,膝盖抖得像筛糠,可就是不倒。黄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偶尔戳一下弟弟的后腰,检查背直不直。黄秉田掏出鞭杆,不点,就含在嘴里。看着看着,眼睛眯起来,他想起了件很久远的事。他天祖黄祖安,永乐年间跟着太爷在颍水边上开荒,被毒蛇咬了腿,砍出一条路让家里人过去。那是拿命拼出来的。后来家里一代不如一代,到他这一辈,看见杜贵的骡子连鞭杆都拿不稳。
眼前的两个孩子,一个拿笔,一个拿棍。也许比他强。
黄之毅进步很快。不是那种一学就会的快,是一种糙糙的、不服输的快。干什么都要做到为止。桩站了一炷香,自己又加一炷香。腿抖得像筛糠,咬着牙不出声。有时候齐氏从灶房探头出来看,小孙子腿抖得快倒了,咬着牙硬撑。她不说话,回去往锅里多舀了半瓢水,多煮一碗糊糊,练武的人要吃。黄坚在纸上画了几个小人,扎马步的姿势、出拳的姿势、挡的姿势。他不会画画,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脑袋一个圈,身子一条线,腿两根棍。
这个是挡。黄坚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打架的时候,不要想着打人,先想着别让人打着你。